人于世间，不过是蜉蝣一梦，姑且看过了四时光景。

        念姬抬起头看向天边的红霞归鸟，眼底浮起惘然，她环臂抱着自己，手在肩胛骨上轻轻地拍着。

        就在肩胛骨这个位置，同是这样的时刻，一把蝉翼薄刃划开了她的肌理筋骨，将她的名字在生死簿上抹去，转而刻在了妖界的命石上。

        但是，她还算不上是妖，不过是舍掉了人的躯体，魂魄还困在由舍弃掉的肌理筋骨刻画而成的稚女躯壳中，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幻年时的蜉蝣梦，等待执念终了化妖，或是被执念所吞噬成妖。

        像她这样的异类随意行走在人间，非但不易化解执念，还会成为祸端，以驱逐妖邪魔鬼而名扬天下的古玩店——旧时安便收留了失去归处的她。作为交换，她在旧时安里打理账目，有时也会在驱逐妖邪魔鬼中搭把手。

        走在水玉磨成的石阶上，被青苔染了大半的石雕静静地守在杂草间，溪流流淌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念姬喜在闲暇的黄昏时打伞外出，不论寒暑晴雨，这便成了街角巷口里最熟悉的怪谈，但碍于旧时安的名号，谁都不敢问出口来，懂门道的泰半是在心底叹一句不老不死的。

        “阿念，今晚会起风，早些回来吃箸头春。”一道温和的男子声音传来，里头满是哄小孩子味道。声音传来的那一端，身着黑边白底飞鸟纹长衫的年轻男子提着几只鹌鹑站在石阶的尽头，深邃的眼中沉了许多和煦，仍旧是遮不住那一点淡然。

        “嗯，阿景，账本已经算好放在你的桌上了。”阿景，名字单字景，常人便称他为景先生，念姬只肯唤他为阿景。

        还记得初见阿景时，念姬便被他的容貌晃了神，他不像是妖，而像是从远境而来的神灵，浑身的气息清润得如同雪山之莲，面容似玉雕，温润而不失伟岸，眉宇间却是有遮掩不去的落寞。

        一同相处了几十年后，念姬还是不肯承认阿景是只是妖，因为他有着诛仙弑神的本领；但他常对念姬说他只是旧时安的一个侍从，守着旧时安，让已经离开了千百年的主家能有个归处，而关于主家的事，他只字不提。

        “不必如此幸苦，应当多笑，你还是个孩子。”阿景费力地控着手中的鹌鹑，衣角还是沾了点鸟粪，全然没有驱除妖邪魔鬼时的果决。

        念姬撇了一下嘴，道：“不过是披着孩童的皮囊，内里已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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