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厂不用英语人才,对不起了,你们另找别的单位吧。”
李全旺好是懊恼,唉叹道:别人嫌机械厂小,挣钱少,集体所有制不去,自己想去,却被人拒绝,而原因仅仅是人家要招文艺特长的,自己没文艺特长,只爱学学英语。
学英语,一方面是初中时,他英语成绩在班里不错,考试时英语总是班里前几名,他便觉得考试成绩前几名,便是他的荣耀,当老师念着他的成绩,同学们向他投来羡慕或佩服的眼光时,他的自尊心便得到了满足,于是他便爱学英语这门课了,越爱学成绩便越好,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便越多,他的自尊心便得到了更大的满足。插队了,别人都抽烟喝酒,打牌聊天,他性格有些孤僻,同学的话讲,说他不大合群,他想搀到同学中间一块玩牌,一块喝酒,但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觉得自己和同学们虽在一个牌桌上,一个酒桌上自己仍和其他同学难以融洽到一块,就像水面漂的油滴一样,他虽然在水面飘着,被水包围着,随水一起沉浮飘荡,一旦静下来,他仍然是一滴油,孤零零飘在水的上面。
李全旺这种孤独的性格是和他的出身分不开的。自小,他记得他曾有父亲,也有母亲,父亲长的很英俊,梳着油光的坟头,留一个小胡子,母亲长的很漂亮,细细的眉,大大的眼。可是,大概他刚记事两三岁时,父母便都不见了,其后他便一直住在舅舅家,在舅舅家附近上小学,在舅舅家附近上中学,从舅舅家去插队,春节回京也是回舅舅家,舅舅家就是他的家,他的出身也只填舅舅,舅妈的名字,他出身的成分也填舅舅的小职员政治成分。可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胡同里的小孩追着打他,喊他叫小日本,打他喊打到小日本,他心里便疑惑了,自己是个中国人,怎么小朋友喊他小日本呢?
他回屋问舅舅,舅舅含含糊糊地说:“听他们小孩瞎说,你明明是中国人,穿中国衣服,吃中国饭,说中国话,住在北京,怎么试小日本呢?他们可能嫌你个头矮,才骂你是小日本。”一席话,说的李全旺糊里糊涂,点点头,相信了舅舅的话,认为自己是个中国人,绝不是小日本。
小学上中学时,他考上了重点中学,上第一节课,走进教室,教室是推拉的木门,地板是一条条长木板钉成的,他感觉这教室很熟悉,似乎自己曾在这样的房间里住过,只不过房间消协,他问老师,这门怎么有铁轨,是推拉的呢?
老师说:“这是日本式的教室,解放后,一直没拆,还在利用。”他心中的一根松掉的弦又被挑了起来,难道他小时候曾在日本式的房屋住过?难道自己真的和日本人有什么瓜葛?他心里有些害怕,忙把怀疑自己和日本人有瓜葛的事深埋心底,不去想,不去说,少和同学接触,少言少行动,让心底的秘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文化革命,他眼见红卫兵抄地地富反坏的家,抡起部队皮带的大钢扣,抽打地富反坏右,走资派,抽得他们头上流血,身上掉皮。他吓得冷战不断,浑身哆嗦,生怕自己和日本人有些瓜葛的事被红卫兵知道,也被打也被游斗,那时,给自己订一个里通外国的特务,日本的狗崽子,都是可能的,他曾为此夜里惊醒过多少次,吓得直流冷汗。
幸亏舅舅只是一个普通职员,文化革命开始,只在单位被批判了一下,便没事了,李全旺才放下心来。
插队时,他曾问舅舅:“我要去山西插队了,您实话告诉我,我爸妈到底还在不在?”
“早死了。”舅舅依旧重复着十几年前对他说的话。他没再问,但他从舅舅那有些躲闪的目光看,他觉得舅舅的话也许不太真实,但十几年都这么说,十几年他连一次也没见到父母,也没得到他们的音讯,不想也得相信父母早已去世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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