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奏笑傲江湖曲,而今琴瑟凤求凰。令狐冲任盈盈夫妇引退江湖转眼已是三年,其间日月教在向问天治下与几大门派相安无大事,武林中难得地平静了几载。
洛阳金刀王元霸刚过世了一年,现下王家是长子王伯奋主事。初春时分,乍暖还寒,王家账房的易师爷叩响大门上的铜环按时上班,但门环响了几声也不见门房的孟老头应门,虽说是早上,但易师爷又不同那些丫鬟男仆需早起服侍主人,这个时辰下人们早该起来了。"老孟,老孟"易师爷又喊了几声仍无回音,易师爷心中焦急,下意识地猛一推大门,"吱呀"一声半扇大门应手而开,门竟不似往常从内闩住。易师爷困惑了,要知道自有家室的他每早这一声叫门开门乃是王家大门开启对外应承开始的标志呀!二十多年了雷打不动大半个洛阳城都知道。容不得他从困惑中醒来,一股浓烈的甜腥气被穿堂风带来直扑其面,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剧烈的抖动使他半弯下腰来,这一弯腰不打紧,老孟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从地面直视着他,且老孟面部扭曲狰狞喉管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在身下一大滩,这一幕当真是可惊可怖,易师爷想大叫一声,但叫声堵在喉中发不出来,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却要先于声音从口中跳出。他只觉两腿发软,顺着腿向脚下看去只觉老孟似乎在地上拽住自己的双脚不让他挪动一步,但老孟并没有拽他的双脚,老孟自己的双脚还搭在右厢房的门槛上。目光前视,男仆王福赫然倒在门房与前厅之间,身下也是一大滩血,王福是俯身倒地,但易师爷与之熟极,凭他那微微发福的身形一眼就认了出来。老孟与王福一向不睦,这两个狗东西难道……?!易师爷这一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不好了,老爷,出人命了!"他一边大叫一边迅速跳过孟、福二人的尸体一边推开了前厅的大门"不好了,老爷!"王伯奋迎面坐在正面的太师椅上却没有理会他,因为王伯奋此时也不过是一具坐在太师椅上血流满身的尸体,主母王代氏死在隔着主桌的另一张太师椅上,血浸透了王代氏穿的一身绿绸裙裾显得诡异之极,地上还倒着两具泡在血泊中的尸体,一具是管家老金一具是伺候主母的贴身丫鬟梅香。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腥气让易师爷又打了几下更加剧烈的喷嚏。打完喷嚏的那一刻头脑无比清醒,易师爷脑中连续重复着两个字"灭门""灭门""灭门",他没有再恐怕也不敢再去看诺大的王府其他地方,一口气返身冲出了大门,"灭门,灭门,灭门,王家被灭门了……"
果然,官府的调查结果证实了王家被灭门的消息,住在王家大院中主仆三十余口无论男女老少无一幸免,而且除了易师爷亲眼所见六人之外其余二十余人都是死在自己的卧榻之上。这样一来,官府基本认定凶手行凶时间应是主事的王仲奋夫妇刚刚早起收拾停当的卯时左右,其他人一般会在大半个时辰后汇齐正厅向二人问早安然后一家共进早点。而且忤作认定凶手只不过有三个人,因为三十余人皆死于利器割喉,而只有三种不同的割喉手法,有鉴于此,王家三十余口在死前应已处于昏迷状态,否则凭三个凶手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快速容易地杀死这许多人,且王家父子六人及四五个大弟子武功颇为不弱,不可能连一点反抗的迹象也不留下。后来的验尸结果证明王家上下三十余人确是中了一种,但是哪一种,连从北京派来的刑部行内高手也讲不清楚。凶案毫无头绪,成为无头悬案。
手无缚鸡之力忠厚老实的易师爷在一番盘问后很快被衙门准其回家。因王家老小死绝,家产全部充公,显赫一时的王家在人们议论了近半年后被彻底遗忘,而易师爷年过五旬且王家灭门其难免被视为不祥之人也已失业半年。易师爷妻子已过世三年,老年得子的易师爷积蓄无多只得辞了家中唯一老仆与七岁的儿子易中原相依为命。这一日,易师爷问罢儿子早课自己所授的几篇论语,儿子一一背出,易师爷心下颇喜,王家血案的梦魇似乎也不再压得自己那么倍感沉重。这半年来自己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早晚教授儿子识文断字更无余事可做。难得今日心情不错,易师爷忽想起一处去处,从墙上摘下一把竹箫说道:"原儿,今日爹爹带你出去玩耍。"易中原平日寡言少语听话懂事但毕竟小儿心性,听罢大喜:"爹爹,你带原儿去哪里玩耍,是去西城大集吗?""哈哈,爹爹今儿带你去东城耍耍。"易家地处洛阳西城,洛阳城大,七岁的易中原幼年丧母,父亲常年王家供事,从前家中老仆只带他在左近玩耍,西城大集也去过几回,东城却从未去过,一听之下喜出望外。
父子二人锁了门,易师爷牵着儿子一路向东,中途买了两个芝麻烧饼父子二人边吃边行。经过几条小街,来到一处窄巷之中,巷尾一大片竹丛时值秋末仍绿油油的煞是喜人。一阵清扬的箫声从绿竹丛中悠悠传出,更显幽静清雅,与方才洛阳街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之境宛然两个世界。易师爷面露感佩之色,静静地待在原地听这一曲,偶一侧目似乎儿子也在沉静地听这一曲。待一曲吹罢,易师爷朗声说道:"好一曲《梅花三弄》,竹翁技艺又进,晚生五体投地。"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是易师爷吧,我不随便见外人你是知道的,嗯…是个孩子?!"一个头发稀疏精神矍铄的老翁缓步从竹丛中走出,看了一眼易师爷,当看到易师爷牵着的易中原时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说道:"是你的孩子?"易师爷忙道:"犬子年幼无人照看,贸然携子来访,恕罪则个!"老翁一摆手道:"罢了。"老翁引二人走进竹林,易中原见眼前左二右三五间小舍均以粗竹架成,走进最右边一间小舍见桌椅几榻无一非竹制,墙上挂着一副墨竹图,桌上一具瑶琴一管洞箫。老翁从一把陶壶中倒茶,易家父子一人一碗,神色颇为客气。易师爷心下诧异,这老翁平时眼高于顶从来都是大喇喇地一碗茶一倒便自吹自弹与自己每次也说不了几句话,今日颇为不同。又听老翁道:"你近日可学了什么新曲,可奏来一听。"这句话让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记得十余年前初次慕名来见此翁吹了一曲,当时此翁毫不客气地评点道:"你便再练二十年也不过混个曲熟,以后莫在我面前吹箫败了我的兴致。"易师爷乃是忠厚实诚之人自知资艺有限,只是偏偏就这一项爱好,再加之老翁技艺确是让人拜服,倒也不以为忤,隔个半月左右抽空竹舍中小坐一会,听老翁奏弹一两个曲子便自行告退,十余年便是如此这般。易师爷嗫嚅道:"这二日学了一曲《苏武牧羊》请竹翁指正。"一曲奏完,老翁微笑不语。易师爷心中正自忐忑,老翁忽道:"让你的孩儿也吹一遍此曲吧!""哎呀,小儿文字确已由晚生开蒙,但这洞箫却不曾学过。"老翁笑道:"你这爹怎么当的?适才你吹奏之时,这孩儿手指一直在随曲调动作,表情也随时变换定是早会的。"易师爷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易中原回答:"爹爹平日常在家中练习,孩儿听得多了便也学了一些。"易师爷心下暗喜也想听听儿子的水平,便道:"我儿那就吹这《苏武牧羊》来听听。"易中原接箫在手,吹奏起来,只见易师爷笑得合不拢嘴,那老翁面上却是一阵凝重一阵舒缓一阵惊异一阵走神最后发了好一会呆,终于不停搓手面露狂喜之色好似刚捡了个大宝贝。老翁开口道:"这孩儿吹得可比你好十倍不止。"易师爷笑道:"难得这孩子只平素听听我奏曲并未得人指点,一曲《苏武牧羊》虽然错了两三处曲调,倒也从头到尾能吹奏下来。"
老翁道:"你道是自己一曲无一处曲调错处怎么反不如孩子错了几处吹得好?这正是症结所在!记得老夫当年说过你二十年后也不过混个曲熟,虽说话直伤人,但并非妄言,便如这一曲《苏武牧羊》你熟是熟的,从头至尾吹得曲调完整并无出错,但在我耳中只听得出是《苏武牧羊》曲罢了,心中更无起半分涟漪。可这孩儿一曲当中,我却听到了苏武执节而立,饮雪食毡,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节烈与气概,你定是给这孩儿讲过苏武牧羊的故事。"易师爷点头道:"我是给这孩儿讲过《汉书》中这一段,因孩儿年幼,除四书五经必修之外,我常常以讲故事的形式给他讲讲史书中一些经典之作。"老翁颌首道:"这便对了,曲调熟了自然不会再错,指法不熟早晚也学的会,只这悟性与性情相合人人生而不同乃天授之,嗯……,只怕这孩儿的母亲天资必定超群,这孩儿方能……"易师爷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亡妻生时的画面:"为妻若不是女流之辈,不便抛头露面,咱家绝不会是现下这般模样。"是啊,妻子在时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两年家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易师爷眼中泛泪回答:"晚生泰山乃一私塾先生,膝下便只拙荆一女自幼熟习经书诗文,晚生自知不如,邻居们平素也多夸拙荆聪明。"老翁笑道:"这便顺理成章了,若有机缘,女流中也不乏高人。便如适才说道的《汉书》著者班固之妹班昭,便是一位博学高才的女子,代兄续写完成《汉书》,为汉和帝号为“大家"。只是你也不必过谦,这孩子身上刻苦坚忍的优点却是来自于你,难得老夫这十几年的臭脾气你从未露愠色,今日在此一并谢过。"说罢起身一揖,易师爷如在梦中,连连摇手。易师爷梦尚未醒,老翁又是一揖,这次更是一揖到底,易师爷惊得从椅中跳了起来:"竹翁这可折杀我了,这可如何使得?!"老翁正色道:"我有正事相求,礼数是万不可缺的!我欲收此子入我门下,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不止乐曲,还有这画技书法也一并相授。"说着一指墙上挂着的那幅墨竹图。易师爷这一幅图是常见的早怀钦慕,图下所题一首七绝笔法森然与墨竹图甚是相得,那书法也是自有一股风骨的。当下易师爷大喜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小儿得入竹翁法眼,当是三生有幸。"老翁更喜:"这便是答应了,老夫七十多岁的人了,一生从未授艺与人,想不到晚年得此佳材,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行了拜师礼吧。"易师爷道:"怎能如此,那见师礼与日后的谢师酒是不能缺的。"老翁猛一摆手:"老夫并非迂腐之徒,一概俗礼统统免去,只需焚香一炉,孩儿向我叩九个头便是礼成。"易师爷心道:"焚香一炉没错,只是拜师都是三个响头,这里却偏偏九个?"只是这老翁平素古怪惯了,再说无非多叩六个响头而已,日后孩儿得拜明师,必是洛阳城响当当地风雅名士,念及于此,不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