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易中原眼前一亮,牵驴乘驴的二人却是旧识。原来二人便是当年师父带自己头一回出门远行赴杭州梅庄学艺途中碰见的主仆二人。牵驴的男仆现下沉稳了许多,眉目大致却也未变,乘于驴上的海瑞海大人仍是高高瘦瘦,只是须发又白了些。十年不见,不想他已在南京为官。
海瑞主仆二人渐渐走远,众百姓望着背影赞叹不止。一人说道:"这海大人乘驴而行可不是做做样子的,他乃是真正刚正不阿不贪不占的大清官。你们知道吗,那奸相严嵩父子倒台之后,幸有首辅徐玠大人举荐,海大人才得到咱南京来任巡抚,从前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当权一直压制海大人这等好官,否则海大人早已拜相了。"易中原心道:"原来海大人现下是应天巡抚。"想起当年在富春江上那男仆的馋相,心道:"看来海大人这些年以来仍是一贫如洗,如今官做的大了,操劳之事便也多了,我何不借男仆之手接济海大人一些银两,龙妹家财虽丰,这银两却是得我自己出,我虽不富裕,但比海大人日子好过的多。便是这样,白天人多,为免海大人不便,晚间去见海大人叙一叙旧便是。"
当下,易中原对王龙兴说了心中的想法。二人在巡抚衙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先安顿下来,放好了换洗衣服等不紧要的物什,二人一起偕游于南京城中的名胜夫子庙。于江南贡院看到"明经取士,为国求贤"一联,王龙兴笑道:"大哥你满腹经纶不来此求功名,岂不可惜了。"二人虽已完婚,她仍习惯以大哥相称夫君。
易中原道:"人各有志,我逍遥派武功源自道家,所秉持的却非道亦非儒,但求无愧于天地,逍遥快活便是。说到科举取士,龙妹你也是饱读经史子集,然科举却只让男子参加,岂非大大的不公?"王龙兴道:"正是呢,这科举看来也非什么至公至正之事,不参加也罢。"路过敬奉孔子的大成殿,易中原说道:"孔夫子于教化之道颇有奉献,可惜他儒家的三纲五常实是不能入我法眼,便不给他敬香了。"王龙兴忽道:"我自己做主与你成婚,若老夫子泉下有知,恐怕又得气死一回。"二人大笑起来,易中原心有感触,抓住她的手捏了一捏,若非她易容为男子,又是在闹市之中,他真想牵着爱妻的手畅游一番。
二人在一家面馆都要了一碗馄饨来吃,馄饨入口香滑,汤味鲜美,二人吃了都赞不绝口。逛到文德桥旁,易中原道:"君子不过桥,过桥非君子,对岸我们就不去了。"原来过了文德桥的秦淮河一侧都是一处处青楼,是以人们有此一说。王龙兴俯首见秦淮河的绿水之上浮着无数花船,皱了皱眉,道:"偏有这许多无耻的男子,又有这许多不自重的女子。"易中原叹道:"龙妹骂那些男子是没错的,那些女子多半是因生计所迫被贩卖至此的,原也十分可怜。"
王龙兴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全没有寻常男子男尊女卑的理念,心中暗喜自己找对了托付终生的佳侣,说道:"这方是我的好夫君,赏你些什么呢?"见道旁一个中年妇人在卖麻团,只两文钱一个,便花十文钱买了五个,用手掰开一个二人分食了。麻团用糯米做成,内中是黑芝麻花生馅,外层滚了一层白芝麻,入口略微粘牙,好在甜香可口,而且一个有大半个拳头大小,极是实惠。王龙兴赞道:"这麻团真是不错,中午咱吃了馄饨,我晚上一向吃得极少,剩余四个你三个我一个便当做晚饭到时吃了可好?"易中原道:"堂堂大小姐吃这两文钱一个的麻团也这般津津有味,我一个穷小子又有何不可?!"王龙兴捶了他一拳,嗔道:"你又来取笑我。"
游罢了夫子庙秦淮河,二人又来到鼎鼎大名的玄武湖,却见一池窄窄的混水,湖中有几艘小舟游弋其上。易中原叹道:"百闻不如一见,原来这玄武湖便是这般模样,只合了苏洄那句‘玄武湖如掌样平’而已。"王龙兴亦大有同感,说道:"我们学那马之纯‘更北直趋玄武湖‘不想所见却是这般破落凋蔽之象。"二人都大感扫兴,无心再看,沿城墙走了一回,便回客栈歇下了。
到了晚间,二人以麻团为食解决了晚饭,易中原见爱妻原是一呼百应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同自己成婚之后便极注意节俭持家,想来一方面是顾到自己的心绪,二者成了家便自然不同于闺中之时成熟起来。易中原原打算独自去同海瑞叙旧,王龙兴忽然又要和他同去,易中原本也不愿让爱妻在异乡独守在客栈的小小房间中,便答应了,反正妻子现下易容为男子,到时只说是自己的朋友便是,省得海大人知道了给贺礼什么的徒增麻烦。
今夜月细如钩,路上漆黑一片,二人将近巡抚衙门之时,直见一个身影纵身上了府衙高墙之上。这人一袭玄色夜行衣,原是极难发现,但易王夫妻二人眼力自不同于常人当即便发觉了。易中原低声道:"此人似是武当门下,适才梯云纵施展之时毫不费力,武功当真了得!"王龙兴亦低声道:"深更半夜潜入府衙,多半是见不得人的事。"易中原一惊,道:"莫非是对海大人不利?我们悄悄跟上去,此人武功不在你我之下,小心!"
二人施展轻功纵上墙头,见那黑影于二人说话间已拉开甚远,正向府衙后院而去。二人对视一眼,轻功全力施为,以免为那人再落开过远,有什么事便赶不及了。二人跟着黑影,见那人到了后院正悄无声息地用手指捅破窗纸,一间间屋子查看。这般一耽搁,身后二人便追到了左近。易中原知道官员同家眷都住在衙门后院,看来此人确是欲对海瑞图谋不轨。
那人查看到第四间屋子时,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团物什,易中原借着一丝微光判断那人手中多半是一件暗器。他平时不携暗器,便以铜钱随时取用,当下将三枚铜钱捏在手中,潜运内力,目光盯着那人,准备随时动手。只见那人抬起左掌击在窗棂之上,立时屋中灯光射了出来。
易中原知他接着便要从破碎的窗口中射进屋中暗器。那人掌力甫一击碎窗棂,易中原手中三枚铜钱已极速飞出,一枚打他脑后,两枚打他背心二处皆是非保不可的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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