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这一夜,不是在泪中回忆儿子的万般好,便是在泪中祈祷和忏悔。他忏悔自己曾经对钟理打得太狠,以致暴力延续到了学成身上;他忏悔以前不应该对钟理要求太高,导致这些年钟理走得太快摔了大跟斗;他忏悔不应该在童年的儿子身上一层层附加自己的虚荣和希望,以致误导了钟理的人生;他忏悔在农村那个贫穷愚昧又极度虚荣的地方没有保全好一个孩子的天性之善,反而过早地将他引到大人的名利场中……他忏悔儿子的今天有他的自私自利和好高骛远,他希望他的人生晚年可以补偿对儿子曾经的亏欠,他哭求各路神仙保佑理儿娃今晚别再出什么岔子,他双手合十一遍遍盼着他明早好好回来。
“我儿子是好的善的,他只是犯了糊涂”——老人家在梦里向天申明,一遍又一遍。
闪烁的石城、茫茫的穹顶、凹凸的地砖、斑驳的自行车、沉默的百万汽车、安详的超市、明亮的工地、风声鹤唳的桥洞、霓虹攒动的废水河、崭新发亮的高铁轨道、大肚腩的流浪猫……
叹。人要叹多少口气,才能解开胸中的郁积?
他不是一个罪恶的人。
钟理相信自己不是一个罪恶的人,可是人生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如果,这次把儿子打死了,那么,葬了他,他陪葬。即便法外开恩,这样污浊的人生也没有意义了。毕生的忏悔不过是在堆积一个笑话。所有讲出来的忏悔无不是美化自我的托词。
如果,这回把儿子打伤残了,那么,他会花一生时间去医治他、照料他。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经没了目的地,照顾儿子倒是能支撑他活下去,就像老汉(指父亲钟能)一样。人生总得找着一个高于自己的目标,才能支撑卑微的自己超脱地奉献、充满希望地前行。
如果,天可怜这次没有烙下残疾,学成或晓星只是此后不再理他了或者分道扬镳了,也没关系。人生无非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恩怨情仇、悲欢离合,既然都得经历,不如早来早解脱。活着最苦不过怨恨别离,反正他已成行尸走肉,苦甜皆受。
酒吧的喧哗、急躁的影子、等待的野狗、转角的刺眼路灯、天桥下的离人梦、钨丝上燃烧的激情、空调声里的失眠、鞋垫上的石子、午夜绽放的白色花儿、不再动弹的死老鼠、石雕塑里溢出的锈水……前路幽暗,不知身处何地。钟理用夜行十公里来催发清醒,思索了十公里,他依然浑浊不明。
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受不了儿子在卫生间玩——躲着他还是害怕他?他想不通自己为何失控时总是打人——因为从小被这样拳打脚踢吗?酒精麻醉的永远是身体,而非意志和思维。他很清醒,一直很清醒,却清醒地失控。他明白一切的逻辑,面对现实他依然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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