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烟烟回宿舍的时候楼里灯光已近熄透，唯有宿管老师半掩的房门透出些许光亮，墙上时钟指向9点45分，意味着老师已查过房，并登记了她的晚归。晚课结束后，她跟一帮男同学在食堂打闹的时候，可全然没忆起半点与宵禁相关的事，然而此刻正垂丧着头站在楼道口纠结着，是进去向老师解释晚归理由，还是过门不入直接冲回寝室。

        “哎哟！”

        就在骆烟烟屏气凝神想要一鼓作气跑过去时，却和正从里面出来的宿管老师撞了个满怀。老师被撞得一咧，弯腰去揉吃痛的地方，待看清来人后，不住地责怪起来，几乎是要从她上辈子的过错数落到此刻。直到骂累了，怒气消减了，宿管老师才意犹未尽地放她回寝室。

        回到寝室的烟烟，冲到浴室里朝脸上狠狠泼了几捧凉水，势要把这夏日恼人的蚊蝇都赶跑。她抬起挂满水珠的脸，面对镜中自己的时候发现，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脸上刻满了壮士的豪情，甚至可以说不止没有任何激荡的影子，就连半点特别之处也没有。她又重复捧水洗脸，每次抬头，镜中的那个人依旧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痕迹。

        “小声点，我们都睡了。”从上铺传来室友的声音，骆烟烟忙关上灯，蹑手蹑脚爬上自己的床。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亮了每张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这是学校的要求，学生们必须穿同样的校服、剪同样的短发。烟烟一向是有点洁癖的，但此刻房里整洁得让她难受，头发粘湿不愿躺下，却又实在疲倦，手脚也冻得冰凉，只得钻到被窝里暖暖。躺下的她并没有很快睡着，反是睁大眼望着天花板出神，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究竟是如何弄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付出‘高昂代价’的中学生活就变得不正常了呢？若真要追溯起来，一切还得从到她刚考上这所学校时说起。

        十一岁，骆烟烟高小毕业，她如愿考上了许多学子梦寐以求的上海市民立中学，父母和她，都是极欢喜的。开学前一晚，母亲陆迎菁把她叫到一旁，严肃且郑重地对她说：“你一定记住了，你们学校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多得是藏龙卧虎、家庭显赫的孩子，你在里面可就是最普通、最贫困的学生，所以你要低调些、朴素些、节约些，老实安分些”

        烟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的‘些’来警示她，她从来就是怯懦又害羞的啊，难道母亲不知道吗？对，母亲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母亲的神情总是紧绷还透着厉害，且很容易生气，一旦生起气来整个天地都会动摇，嘴里那些尖刺粗鄙的话语会突然从西面八方涌过来砸向她。幸好，家中还有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父亲骆玉山，无论她做了什么，从不曾重言呵斥。记得那是在小学，某个放学早的下午，她回到家见四下无人就溜进了父亲的书房，平日里，偷翻他人东西这样的事，家教严格的她是决计不会做的。但毕竟是个孩子，好奇心骤起的瞬间，规范约束竟都忘了，她不光未经父亲同意翻找了他的抽屉，还从抽屉里找到几样自认古怪的东西：一只黄色缎面的荷包，里面装着用拾圆钱叠成的三角形，还有一串金丝楠木佛珠手链。烟烟见了佛珠，不敢再动，将荷包又原原本本放回抽屉里。因为，母亲说菩萨会收走不听话的孩子。

        她虽然没有再动手，思想却早已不受管制地钻进了神秘的荷包里。虽说她一向坚信自己的父亲是最正直的男人，但还是忍不住猜侧，里面装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精心收起来？是谁送的呢？叔叔还是阿姨？难道为情人所赠？她记得，不久前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原因就是母亲说父亲借陪领导之由，在舞厅跟其他阿姨眉来眼去。女孩子总是要敏感些的，侦探意识也是要强于男孩子许多的，纵然烟烟和母亲不够亲近，但她明白，作为家庭的一份子，需要时刻替母亲监管父亲的一举一动，要知道如果出现了情人或者姨太太这种意外，那她本人的家庭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她和母亲可谓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和母亲之间的联结才变得紧密起来。

        就在烟烟秘密翻找过父亲抽屉后不久，她就因无法抑制疯狂发挥想象的头脑，拽着刚到家的父亲来到书房，展开父女间的提堂审问。“父亲，这是什么？我从柜子里翻到的。”烟烟从抽屉取出此前的发现质问父亲，没有半点做贼心虚的尴尬，反倒满满正义。

        父亲骆玉山接过布袋看了看，问道：“你打开了？东西没掉吧？”

        烟烟瘪瘪嘴，回答道：“打开啦。”心里却是在说，我打开啦，怎么着吧？被我抓住了吧，藏不住了吧。哼，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此宝贝，还藏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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