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奇为日本军官夫人的服务日期很快就结束了,他如约地回到了古府,又和之前一样,为府中诸人提供微不足道的服务。他因回到了古府,自是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前去罂粟基地,临行前也已经当着何有才的面嘱咐好了农民;此刻他也总算有些如释重负,因为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即便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些什么,也全然可以撇清关系。
不知不觉,赫连奇在古府百无聊赖的日子也已持续了年有余,工作也已不只局限于对府中诸人提供微不足道的服务了,而是慢慢的开始帮府中诸人处理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甚至掌管了府上所有人的衣食起居。
厨房里,赫连奇正用小刀将手中的蒴果轻轻划破,瞬间溢出了白色乳汁,他仔细将这乳汁挤进了茶杯里,又从一只小袋里取出些花瓣,再将刚刚的果壳捣碎,全部放进了茶杯里,斟上热水,浸泡了五分钟后,便送去给书房中正伏案处理公务的古先生。
全府无人知晓这是什么茶,只知是他特意找来孝敬古先生的。古先生每每疲倦时,也爱饮此茶,饮过之后总觉烦恼消散,神清智明,十分愉悦。赫连奇见老爷喜欢,每日午后便泡上一杯,送来给老爷。杯中茶盏艳红油润,汤色黄亮厚重,叶底浅花匀嫩,还有破碎成片状的浅棕色小果壳,气微清香,味微苦,只需啜饮一口,顿觉心跳加快,精神抖索,疲惫全无。古先生很是欣喜,屡赞他比自己的亲儿子更加贴心。
每每收到古先生夸奖的赫连奇,总会满眼闪烁泪光,真挚地说:“老爷待我如此之好,不计较我的来路不明,不嫌弃我的身世背景,收留我在府里,可不就是比亲生父亲待我更好吗?我没有多的能回报给老爷,只望老爷身体健康,府中众人一切平安。”
说来,古先生待赫连奇的确友善,尤其时间一久,不光与赫连奇饮酒闲聊,还常带身边出入各处,就连少爷古柏也对赫连奇友善了许多,他的身份在这府中变得微妙,成了奴仆和主人之间的一种存在。然而,这些信任并未让赫连奇感到愉悦,反是心有余悸,众人每多感谢他一份、多看重他一份,他越是觉得羞怯万分、满脸发烫;因为,他早已了悟世人与自己的关系,世人对自己永远都不会存在原谅或宽恕,因为自己始终扮演的都是丧心病狂、被人唾骂的角色。这会儿,饮过茶的古先生,脸颊微微泛红。赫连奇望着这张布满褶皱又慈爱的脸,更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可是他的父亲与此人却是大相径庭。他的父亲,那是个多么无耻下流,甚至比他自己更无耻下流的男人。而古先生在他眼里却是可怜可悲的,苍白的鬓发,终日辛劳,如今更像只破旧的风筝,随时都会脱弦而去。
无独有偶,某日古柏正好撞见父亲饮茶,闻茶香古怪,便好奇地问父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古先生坦率回答:“我也不知这是什么,赫连奇说是他们家乡的一种特有的植物,老人家们都是长期饮用这种茶来养身保健。我喝了这几个月下来,也是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没有这茶,根本就坚持不下来啊。”古先生摊开案前一堆文件,又喝了口茶,立即来了精神,抖抖肩,继续对古柏道:“这些棘手的东西,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很容易出错,多亏他有心了,你要多学着点!他无父无母到我们家,勤勤恳恳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我想着什么时候,干脆认他做干儿子,你也能多个帮手。”
“你就那么信任他?”古柏见父亲信任那人至此,心中生出疑虑和不安。
“有些人的确是让人感到信任,且信心满满愿真心托付于他,因知他定不会辜负信任。”
送糕点上来的赫连奇,恰巧听见屋中二人谈论自己,便矗在门外偷听。闻及少爷询问此茶时,他紧张地握着手,直到古先生说要收自己做干儿子,手中紧握的部分才放松下来。他算着时间,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这几日了。
老爷的话语在他耳边回旋,他也想就这样默默走过去,替古先生换掉桌上茶盏,可他活在世上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也并非为了成就善名美德才来这世间走上一遭。相反,他是在人类斗争中活下来的蝼蚁,活着的意义也就是要和其他的人斗一斗。不仅是为了在争斗中取胜,还是卑劣的报复,所有冠冕堂皇的胜利,都是为了报复,报复胜利、报复失败、报复所有劳心劳神、勇无穷尽地追求和期待。任何事物的本来属性都是中立的,无好坏之分,是人类对它们贯上自我的情感标签之后,才有了好坏之分。就好像每个看过罂粟花的人都很难想象,眼前的美丽尤物怎么就和鸦片挂上钩了呢?其实罂粟本身并不可恶,可恶的是那些自甘堕落的人。赫连奇只期盼在一切结束之后,可以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纵使巨大的悲哀将接踵而至,他也在所不惜。思及此,他茫然若失地从书房离开,却在楼梯上遇见修亚芬,修亚芬见他神色不对,想要上前关心,被他冷漠地拒绝了。
修亚芬以为赫连奇是遇着了什么为难的事,或是被丈夫批评了,满脸怜意地出声安慰道:“大多数女人见到你,都想为你做点什么,可你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你却不知道,有时你孤单陷入沉思的模样,反而牵动女人的心,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你就能给我吗?”心中本就亏欠古先生,此刻看到修亚芬,他十分冷淡。
“说说看,不说如何能办到?”修亚芬倒是诚心。
“我要钱,很多钱。”赫连奇觉得修亚芬是在诓骗自己,其实也就顺口一答。
“你知道我能帮你,只要你对我一心一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赫连奇着实没想到,修亚芬竟然如此作答。他深深地看了看她,嘴角勾起笑意,眼中却仍旧无光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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