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祖母的智慧

        祖母看着我笑骂：“你也是个饿死鬼，你们这些饿死鬼在地下，没有得出世可急了，成天满山遍野地飘呀，叫呀，我们天天晚上听见，都说中国人要绝种了，一起吓得半死呀！天可怜见，这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水是不要钱的，不然，被公家封了，我们都要死绝呀。”

        我问：“封？什么封呀？”

        祖母说：“封！什么都封！山上也封了，一根草也动不得。没田没地，没锅没碗，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山涧水封不住，人的一张嘴封不住，不然也要封，封死了，封绝了，封得世上人都死光了。幸亏分田到户，不然世上的人真的一个不剩，全死绝！你看看，你们这些饿死鬼，一听说有得吃了，有的喝了，就一起抢来投胎，都是文主席叫你们来投胎的，你看呀，人一下又多了起来呀！人多力量大呗，鬼气就少了，我们心里也就舒坦了一点。不过这心里还是怪怪的，看见小孩，哎，就好象看见那些饿死鬼一样！好象以前的老朋友来找我们了，我也怪他们，这胎也投得太急了，一个个带些鬼气，飘飘荡荡，满村尖叫，吓死人。害得我不停地烧纸钱，费了多少钞票！”

        我心惊胆颤地问：“叔叔和姑姑怎么没有饿死呢？”

        祖母骂道：“你这小鬼不懂事，不准说死字，知道啵？整天家说个死字，招来鬼魂可不是好玩的。你刚才说什么？你叔叔和姑姑怎么没有饿死？他们会偷，可山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偷，就到人家里去偷，有人挖了蕨粉，洗好了晒在那里，你叔胆子大，抓一把就走。你姑就偷偷溜到人家里，把人家挖来的野生姜偷来吃。后来，蕨粉也挖光了，野生姜也挖光了，大家就剥树皮吃，就把糠磨细了，和树皮一起煮了吃，吃了拉不出屎，就活活胀死了。”

        我被震撼着，半天回答不出话，我的心难过得一阵阵抽痛：“我的舅舅，我的姨妈呀，你们长得是什么样子呢？你们是怎么死的呢？你们是饿死的吗？你们是吃糠胀死的吗？你们如果不死，你们就和水仙一样的年纪吧？你们都有本事吗？你们打架都打得过水仙吗？要是你们没有死，那我是多么高兴呀！我的姨哑她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了呀！”

        祖母叹着起，说：“可怜呀，人死了都没有力气埋呀，挖个谠一丢就是，真是造孽呀，就象死猪死狗呀，就差人吃人了呀！”

        我听得心惊肉跳。

        祖母抹抹那双风干的、没有眼泪的眼睛说：“你家母书念多了，人老实呀，这年头老实人没有活路呀！”

        祖母深深地叹息：“就说王先挺吧，和你家母还怪好的，也是一路货，老实得不得了，那种下地的麦子怎么拣得回来呢？拣个半天又能拣回来多少呢？还要洗，还要晒，好容易才到嘴，怎么没有人看见？其实那一回，也不是铜皮那小鬼一个人看见，多少人都知道了，人家没有讲，铜皮那小鬼不懂事，还汇报给你老子，你这老子是喝粪大的，乡里乡亲的，做的这样绝，把人家打成现行反革命。可要说你这老子是喝粪大的，你家母就是个木头石蹋，跟了你老子这么多年，还是那样死呆，看也要看会了，怎么就不变聪明一点呢？”

        “她受苦受罪是该当呀！”祖母终于下出了结论：“谁叫她那么老实呢？你老子也不是没本事，你跟他好好过，又不亏在哪里？就是不会体贴男人，叫男人怎么心里快活呢？树大招风，你老子有本事，也难怪别家女人欢喜他，‘自古美女爱英雄’，有人抢他是好事呀！你已经嫁给他了，你就是他老婆了，你对他好一点，把他紧紧抓在手心，大把的钱不就是你的吗？你们几个跟着她，也不至于这么苦，给水仙那只瘟逼钻了空子。你们以后还要吃苦，你老子以后有罪受！我们这个家给水仙那只瘟逼害了，给水仙那只瘟逼害了！这都要怪你家母，飞到你手心的鸟，你都抓不住他，你说你家母有什么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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