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的项前舟，与田若凤相交几个月的情景不能不涌现心头。
月亮升起来了，项前舟进入回忆好深好远了。进入十二月，田若凤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把他孤零零地撇在学校里，问她，她笑笑：“家有事呗”唉，怎么回事呢他们曾经是那样难舍难离，分秒难分开呀从那个终生难忘的幸福日子开始，他们的关系公开了，溶溶灯光里，办公室的明窗上，只有他俩并头的剪影；皎皎月光下，银色小溪旁，长长柳丝边，他们双双并坐，留下一幅幅令人艳羡的如画美景。星期天他跟她回家，从一前一后到亲偎前行，真是形影不离啊他们的事通过学生的嘴、老师的口，南北二屯、邻校老师都知道了，都齐口赞道：“那可真是挺般配的一对”……而现在把他孤零零地撇在办公室里，就在这办公室里过去了多少美好的甜蜜的夜晚啊
红砖砌的大炉子被她调理得火焰熊熊——她干什么都行，他项前舟呢她嘲笑说长了一双只会吃不会拿的小爪子——炉子上的水壶不断叫着，似乎把内心的喜悦都吐露出来。他沉浸在教材里，两耳又不闻身外事了。她放下沾着红墨水的花笔杆，从放作业的立柜里拿出两个细瓷碗，倒进热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才回身从立柜里取出一个洁白的圆鼓鼓的小口袋，用闪着银色光泽的小勺从里面舀出乳黄色的炒面，放到碗里；又从一个小瓶里倒出花生仁和红枣，然后用热气腾腾的开水一冲，香味四溢，她边看他边用银勺细细搅拌着……
她干什么都讲究洁净，都讲究步骤。油炒面搅拌匀了，才又弯腰捡起放在炉盖上的地瓜片，那烤得焦黄、透着芳香的薄薄的地瓜片哟放在洁白的纸上……她的脸上充满盈盈笑意，瞟了他一眼，这么浓烈的芳香，他却觉察不到。书呆子、小傻子，她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那埋在书本上的满头黑发……
她那秀长的手端起洁白的绘着凤花的瓷碗，另一只手托着放地瓜片的洁白纸张，轻轻地放到他的鼻子底下，这时他才抬起头来，眼睛在近视镜片后甜甜笑了……啊，不要说吃下这甜美的食品，就是芳香也让他陶醉啊他想起边啃窝头边啃书本的情景，幸福感胀满了他的心口，这芬芳是爱情的芬芳，是生活的芬芳他漆黑眼珠不转睛地盯着那红艳艳的芳容，她也把如水柔波投到他那清秀瘦削的面颊上：你太累了，更瘦了，我一定想法给你加强营养……我的、我最亲的、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啊……四目交流着无声的语言，那样绵长，但愿从前世到今生，从今生到来世……
这样的情景每晚在办公室里发生，朱玉珠为他们躲回女宿舍，住宿的另一位男老师为他俩退到男宿舍，于是屋里只剩下双飞的彩凤、灵犀相通的两颗心了……
他们又分开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中间隔着大铁炉为界；但他们不时回顾，相视又甜甜一笑，地瓜片又烤熟了，他们相互推让，都诚心实意地希望对方多吃一些，甜，真甜啊开水又一次沸腾，灌进一只又一只暖壶，教员们明早一来就喝到开水。减轻工友负担，这也是学雷锋吧再喝一碗炒面，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书，进入口中的炒面更甜了，是加了糖精了那时糖不好买，凭票供应，哟，苦了，糖精加多了……屋里多温暖，灯光多明亮，她的柔情如蜜融化在炒面里，热乎乎地流入他的心中……时钟打了九下他们不动，打了十下，有时打了十一下，他们仍恋恋不舍地不肯分开，就是他们走开，那绵绵情意不也充塞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吗
有时他疲倦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的侧影，那秀挺的身子全力贯注在批改作业上，每个对号，她都打得端正有力，每个错误，她都细心批改。一年级学生多，一班六十人啊这时她又成了他眼里一尊中国的维纳斯象，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世界再也没有这样美的粗黑发辫，这样美的白蝶结，没有这般美的端正鼻梁，这么美的秀目，这般美的红唇，这么美的身姿，这么美的蓝色外罩……这时，他就感到热血在沸腾，要产生拥抱她的冲动……热吻她的愿望……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又埋头看书。他一看起书，就沉浸到一个更新更美的境界，把一切抛在脑后，也包括她，也忘了她……
她俩是有君子协定的，相背而坐，坐到九点钟，时钟当当敲九下，才能坐到一起，他记得有几个九点之后是这样的：
她走回女宿舍，告诉他不要过去。一分一秒，嘀嘀嗒嗒，真难熬啊……他急不可耐就跑向女宿舍，门关着，敲不开，过了一阵子，她走了出来，洗过的长发油黑油黑地披在肩上，红毛衣的鸡心领露出雪白的脖颈，唇红得更柔润，眼亮得更秀丽……她端着大洗衣盆，笑着说：“取你的衣服去，不督促你，准能发酵……”
他遵命回宿舍，遵命取来衬衣、背心……实在是没有时间洗，工作学习把人忙得如旋转的冰猴——北方玩具。她在办公室里握住他手，她说：“来，我教你，你们男同志手有劲……”
他使起蛮劲，嚓嚓、哗哗，看他那笨样，她就总忍不住要笑，夺过满是肥皂沫的水淋淋的衣服：“行了，小熊猫，我只给你洗一次，下不为例还没到我给你洗衣服的时候……”她睇然一笑，窗台上的红海棠似乎也一笑“到那一天，也得有规定，自己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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