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士亲切地对项前舟说:“小项,通过大家的揭发,我看出你也有一定问题,小项,你也应该自我革命,改造人生观、世界观,把自己思想深处的脏东西都倒出来……”
项前舟瞠目结舌,沈度士这个变化太突然了但是项前舟谦恭地听着,因为几天相处,沈度士那水平、那口才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按照这位领导的话做了,苦思苦想,给自己硬凑了几条问题。然后又象拔罗卜一样把问题又拔高一大截……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脸,办公室里教员们沉着脸,英又让他检查,他讲得舌干口噪,可没有人递过一碗水,他讲完了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她那忧愁的一瞥……又是冬天下起冰雹,又是急风暴雨,会议结论,要求他明天再重新检查,柳英说:“项前舟,你没认识问题的反动实质,没挖阶级根源”
他感到“华盖”罩头,他觉得背着磐石,他走出办公室,天下着鹅毛大雪,变成了银白;可他心头昏黑得连个缝也没有,觉得嘴里火辣辣地疼,起了泡。
他吃不下晚饭,也没有人招唤他吃晚饭,他走到僻静一角,分明感觉心上的创伤在流血他多想逃到田野上变株麦苗,在雪被遮盖下躲避灾难……这一宿他彻底失眠,天亮时连起床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凄楚地想:再折磨下去他要死了……
来人了,“哼,想装病蒙混过关吗”走,押入会场在虎视眈眈的目光中,他如同被人宰割的一只羔羊,听从摆布,他什么也没有了,倔强、自尊、人格,他只想过关后去躺一躺。会议怎样进行,一晚上如何过去,这些都是模模糊糊的感觉了。似乎让他过了关,因为别人说他什么他就承认什么,但是一顶白帽子从此就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如同古代犯人脸上刻的黑字,不可磨洗了,是谁扣上、是谁刻上的有别人,不也有他自己吗他抱头大哭。
过了好一会儿,他清醒过来,灯亮得刺眼,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屋里静得可怕,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他觉得心里滴下一颗一颗鲜红的血珠,从心上的大口子不断渗出血来,不,他不是那个样子,不是他们丑化成的那个样子,他不是啊他要撕开胸膛,要掏出心给他们看,他疯了似地扑向墙上挂的日历牌,一把撕下这天的日历,他咬破手指,滴上鲜血,他呼喊:“我要用血来证明我自己”他把日历放在心口上,这张日历以后陪他熬过这个冬天,又陪他走过那更曲折更悲惨的人生历程……
这一番举动之后,他心稍平静了点;他下意地转过身去,见她的椅子空空的,他觉得自己仍强烈地爱着她,他多想投入她的怀抱片刻来消融一下心上的冰雪……诗句又汹涌到心中,他倾泻在雪白的纸上:
这心上的创伤何时才能平复宛如万丈深的峡谷,纵然把一生的欢乐都填进去,崖壁上仍然滚动颗颗血珠……
今生的话最后一次为她留在白纸上,接着又从缝儿塞进了她的办公桌膛里——她的心上啊……
这时他才觉得身心无力到极点,他象一块软泥要落进深渊,永恒地睡吧,再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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