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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跋其胡 4 (1 / 2)

        各地的武士带着少量的战利品和俘虏陆续离开厘垣城。宅皋狼为少年解开绳索,并且分给他食物,告诉他可以选择跟着自己,也可以选择向北逃亡,寻找自己的族人。然后宅皋狼登上马背,指挥熏耳走向西方的小路。翟族少年默默的跟上来,在熏耳的后面走着。他的族人已经离开中条山,向更偏僻的草原遁去,如果想保住性命,他必须接受以奴隶的身份在中原人的土地上生活。羊舌夲看他决心已定,无奈地摇头,只好驱赶马车跟上宅皋狼的脚步,他实在无法舍弃多年来生死一起的兄弟。他们三人组成一支队伍,向着荒凉偏僻的西方进发。多年的战争让很多地方成为荒野,寻找粮食成为他们的主要问题。羊舌夲抱怨养一个奴隶是非常不明智的,还不如卖掉换一匹马,没有粮食的时候可以宰杀吃肉,现在反而多出一张抢饭吃的嘴。宅皋狼坚持把发下来的和自己寻觅的所有食物都分成三份,但是他自己的往往要拿出来一半给羊舌夲,因为他实在是个大肚汉。

        他们一路向西进发。道路夹在大片的田野之中,黍苗离离,已近收获的季节,黍穗沉甸甸的从宽大的叶子中间探出来。有的田里开始有土人收割。深秋的太阳还有些刺眼,土人们有的打着赤膊,露出赤褐色的皮肤,肋骨一条条显露出来。人们都很平静,一点也不像刚发生了一场大战。他们和这些土人攀谈,很多家庭失去了儿子或兄弟,谈到因为战争而受到损失,他们略带疲倦地表示出淡淡的哀伤。但是这就是生活,每隔一段时间,官家就会征兵,有的便一去不返。他们早已习惯,不是自家的军队远征,就是别家的队伍打过来,毁坏庄稼是常有的事。有的时候,刚打下粮食,做了的新黍米饼还在锅里,敌人就架着戎车奔驰过来,把全部的收成和锅里的饼都掠了去。

        在平原的地带他们还能购买到粮食,肉食和酒,转到山区,有时候几十里也遇不到一户人家,准备的食物渐渐消耗殆尽。他们带了四匹马,三匹套着一辆马车,熏耳跟在后面。他们每日都要花费一半时间捕猎,这时候翟族少年反而成了他们获取食物的来源,他善于查看猎物踪迹,精通布置陷阱,也善于攀树掏取鸟蛋,有时候没有获得猎物他也能识得哪些野菜蘑菇是能吃的采摘来做羹。他们并不十分惧怕大型猎食动物。这里老虎豹子很多,他们看到好多这些大家伙的脚印,夜晚听到最多的就是老虎吼叫还有狼的嚎叫。他们都有长矛弓箭,又是最有经验的格斗武士。当然要十分小心,如果走在丛林里,什么意外都会发生。比野兽更有威胁的是他们不识道路,在山里打转走不出去就要被困死在这里。有一天,翟族少年用陷阱捕获了一只幼鹿,他们已经有几天没有猎取这样的美味了,少年兴冲冲地用绳索把幼鹿套上来,拔出铜刀就要杀掉烤来吃。宅皋狼听到幼鹿悲惨地鸣叫,吩咐异族少年放掉幼鹿,中原的武士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死幼兽来果腹。并给翟族少年起了一个名字叫“无麛”,以提醒他这道重要的武士法则。无麛非常痛心到嘴的美食被放走,但他知道宅皋狼的性格,像守护幼崽的棕熊一样,不会后退一步的,而且自己不就是因为这道法则才存活下来吗?他只好去采集更多的野菜和菌类供三人渡过饥荒。

        再往前,他们遇到几户在山坳里居住打猎为生的土人,受到土人热情地款待。尽管双方言语不通,还是连说带比划互相明白了意思。宅皋狼为他们描述罅沱河,皋狼山,宽阔的河流,狼群成队的地方。土人颔首,给他们大致讲了如何走,哪里是必经之地,地方有什么样貌特征,仿佛是唱了一首诗歌。他们听说皋狼山就在此地向南不远,都激动万分。羊舌夲本来担心皋狼山是个虚幻之地,是宅皋狼思念父母虚构的故事,现在终于有了希望找到那个传说中土地肥沃依山傍水的城堡,可以结束这几个月翻越崇山峻岭的苦楚了。

        他们用马车和一匹马换取了一些黍米和肉脯等干粮,轻装简从把行囊分别背在马背上,骑马转而向南出发。虽然猎户为他们说明了寻找皋狼山的路径,可是他们最后还是迷失了方向。是在哪一棵黄柏树向右方前行,又是在哪一个有巨石的山谷折向东,他们本来很自信是按照正确的指示行走,可是眼看着山路崎岖,杳无人烟,山高草长,飞鸟都有些稀少,他们最终只能接受现实,他们迷路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南坚持行进,希望找到一户当地土人再详细问清道路。他们走出一道狭长的山谷,攀上怪石嶙峋树木稀疏的山峰,山顶是积年不化的白雪。当他们翻越山脊的时候,被眼前壮阔的景色震惊了。山峰的另一面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色,这里是一片蓝色的大湖,周围的山脉连绵起伏,大片大片的桦树栎树松柏覆盖了山坡,水边则生长着茂盛的水草,红色的彤草像大片大片的朝霞,映红了清澈的湖水。沿着曲曲折折的湖岸,成群结队的白鹭灰鹤丹顶鹤天鹅在水边安静地俶立,或者像一大片白云快速飞过彤草和桦树林,翅膀有力地扇动,发出激昂地鸣叫。他们骑着马穿过桦树林来到湖边,解开行囊,让马匹自由地享用丰美的水草。他们也褪尽满是尘土的甲衣葛裳,跃入水中,尽情嬉戏,洗濯满身的尘垢。身旁的白鹳依然漫不经心地寻找水草丛中的小鱼,对三人在湖水中翻腾的水浪没有丝毫的惊奇。好像在这片平静的水土,没有什么可以扰乱这里的生活秩序,这些水鸟是这里最自信的主人,没有谁可以争抢他们的领地。宅皋狼他们也默认这里的规则,他们也视这些白色高大的水鸟为主人,在湖里捕到鱼便走到远远的山顶架起篝火烧烤。

        在这里很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清净的流水最容易让人们流连忘返,更何况有密集的美丽的水鸟群,无论飞翔还是觅食,或者躲到水草深处筑巢,它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气候展示出不同的风景,让他们可以一整天坐在山坡上凝望。他们以前没有注意到,原来这些白鹳鹭鸶还有天鹅白鹤是这么和平温顺又美丽的动物,也许,在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世界是由她们主宰,所有的生物都能平静地在自己的领地生活,彼此没有猜疑和争斗。在山上的树林中,也有很多美丽而和平的飞鸟和小兽,最多的是一种全身梅花样的斑点的鹿,她们的眼神是如此善良,让他们全然忘记以前把她们的同类当做食物和皮裘的来源,现在他们互相当做朋友。他们喜欢在红桦树林里躺在草地上,寻找一些甜甜的草根放在嘴里咀嚼,有时也把草根放在身边的梅花鹿嘴边让她们分享。有一种极美丽大鸟,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着鲜红的冠,嘴和羽毛边缘也是红色的,显得异常尊贵和美丽。她们飞过树冠,落在自己的巢前,眼神睥睨一切。宅皋狼想着如果敷愉能够来到这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眼前这傲慢的飞鸟也会低下高昂的头,认敷愉为它的主人吧。

        他们有时间便骑着马沿着湖岸探索,有一条纤细的水道从狭窄的山谷中蜿蜒向前,顺着河道向下游看,他们看到一道宽阔的大河,河面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他们互相对视,认定是找到了他们要寻觅的罅沱河的上游。他们又在湖边呆了几天,一是准备捕捉更多的鱼晾晒作为食物,一是让马匹养的更加肥壮。还有他们实在舍不得这方至美的像传说中的仙境一样的乐园。

        他们重新把背囊拴在马背上,牵着马匹翻过积雪的山脊,向那片反射着太阳金色光芒的河流走去,道路极为崎岖。他们看着山下河水平静地在山谷蜿蜒流过,河道逐渐宽广,他们就骑上马从山脊来到河边在河边砂砾滩上向下游走。一片一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成群的鹭鸶,白色的灰色的,缓步在水滩中寻觅食物。晚上,他们就在砂砾滩上生起篝火,把鱼在篝火上烧烤。渐渐的,人烟多起来,经常在两侧山头看到一簇一簇草屋或者木棚,有猎户在山上骑马翻过山去。有时能够在河边、水中沙洲上看到低矮的草屋,也有简单的圆木搭成的浮桥。他们碰到一些土人从下游集市赶回来,他们询问皋狼城的去处,他们有的并不知道这里有皋狼城,有的警告他们不要去那个有角楼的寨子,最好离开那里行走,因为寨子里有一些流浪武士,祸害周围的土人很久了,而且经常有过往的行商遭到杀害。他们继续前行,宅皋狼对羊舌仐说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我脑子里的相同。这些我都记得,我们应该到了。”随后他们转过一道山梁就看到那座木质角楼的顶部,上面覆盖着蒲草。宅皋狼不禁眼眶湿润了,那里就是他的家,他曾经无数次登上这个角楼眺望远方,倾听野狼的吼叫。他们检查了自己的武器,弓箭,把甲衣皮靴的束带重新打理一遍。皋狼城已经被比野兽还要凶恶的人类占领,他们必须更加小心提防。

        角楼周围的高台周围用夯土建造了城墙,并不高大,向着罅沱河的方向有一道窄窄的门。高台上的建筑看得很清楚,包括角楼上负责瞭望的兵士。城镇里生起数道炊烟,快到飧时,河边的渔夫开始收起渔网和他们的鱼篓,搭上粗糙的牛车,向镇子里走。宅皋狼一行走进城镇窄小的门洞,这里没有兵士守卫。从大门延伸出数条小路,都是车马踏出来的自然形成的土路,就算是城镇的街道了,沿着街道分布着各种房屋,有土坯的,也有砖瓦的,到处肮脏混乱,马匹或立或卧拴在房屋旁边的棚子里。城镇中心就是一处突兀的高台,那座高高的角楼就在上面。高台四周的山体都用夯土筑墙围起来,取代了原来的木栅栏。沿着山坡走上去,围墙有一个高高的木制门框,门外蹲踞着几个壮汉,身着皮甲,佩戴铜剑。他们拦住宅皋狼三人的去路,为首的一个长相凶恶,脸上布满疙瘩,皮肤黑皴,他按住笼头问道,几位武士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宅皋狼在马上回答,我们是参加征伐北翟的武士,要返回南部的家乡,路过此地,想求见镇子的城守。为首者点点头,示意其他几人过来帮助宅皋狼三人下马,把马牵到一边拴好。羊舌仐从车上取出一件包裹跟随宅皋狼来到院中。城主正坐在正堂的门前,打着盹。他的身躯极胖,整个木榻在他的身下像个小凳。衣裳都饱满的绽起,各处的肥肉像匏瓜一样鼓出来。一把长剑从腰间横到腹部,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一个瘦高猥琐的家臣在他耳边说道有远方的客人来访,马上的背囊非常丰厚沉重。城主胖胖的脸上混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精神,睁开红红的眼睛寻找外乡的客人。宅皋狼忙俯身施礼道:“神佑的城主大人,我们参加讨伐异族人的远征,路过贵地,讨一碗水酒。搅扰了。”然后让羊舌仐奉上礼物,是两张皮裘和几件银质餐具。城主胖胖的脸堆起好几种笑容“看得出来,你们是慷慨的高贵的武士。我曾经去邯郸城,见到渠违大人,他可以说是北方最有勇力的武士,所有的戎族翟族羌族像小鸟碰上老鹰一样惧怕他。我为他们送去最急需的军粮战马和材料。他称赞我是最好最称职的城守。赏赐我一副酒具,就和这个一样,是北翟族人的工匠打造,具有一种神秘的风格。”城主用他满是皱褶的双手摆弄着面前桌案上的银器,“看来你们参加了这次征讨翟族的战争。而且你们显然是胜利者。”宅皋狼微笑着听城主含混不清的语调讲他的故事,“我们正是和渠违大人在一个千人队。我为他驾驭过戎车。翟族人虽然野蛮,但他们制作的银质器具谁也比不了。当然如果不战胜他们,是无法得到这些精妙的器具的。”城主点头,“很好很好,我视你们如兄弟一般。我们猎到一头很漂亮的母鹿,你看到后面升起的炊烟,那更是在烤制这美妙的食物。当然,这里的牛葅酱最是应该品尝的,你们有很好的运气,我们新做了最新鲜的牛葅酱。”

        不多时,仆人和侍女用铜豆铜簋端上来大块鹿肉,酱汁以及黍米饼等食物,还有上好的的湑酒。三人告座就分别跽坐在院子里小桌前的毡席上。这里的酱汁确实有独特的味道,味道醇厚,余味馨香,配上烤鹿肉确是难得的美食。

        城主品尝了一下酒爵中的酒,大怒,“为什么不把最好的酒招待我的最尊贵的客人。”

        满脸疙瘩的大汉起身走到侧屋,那猥琐的瘦高卫士神秘地端出一壶酒。为首者叫过一个厨娘,吩咐她把这个酒壶给客人倒满。另外一个婆子用另一个酒壶给城主和其他卫士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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