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紫衫戎女子慢慢能够站起来行走,她的胳膊还是用树枝夹着,她能用一只手来烧水煮饭。她能听懂一些中原话,但中原人从来没有和他说话。她也感到难为情和中原人说话。他们就这样彼此沉默,但又很有默契一起烤制肉食,煮饭。又过了一段时间,女子撤掉了夹板,但还不敢用左手怎么使力。山林里的雪逐渐消融,温暖的南风开始吹过来,枝头绽起绿色,杜鹃花在对面的山坡上开出粉色黄色的小花。
孟都子阑为羚牛卸下雪橇板,换了一副笼头,尝试着骑着它出行。他知道紫衫戎的猎场就在南面不远,骑着羚牛两天的时间就能赶到,他看到紫衫戎的猎人的足迹和木屋以及设下的捕猎陷阱。可是他每次鼓起勇气要告诉女子,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可是他看着漫山的山花次第开放,女子如花的容颜却日渐苍白,她思念自己的父母和族人,满脸带着忧伤。孟都子阑痛恨自己像一只灰尾雀胆小,只是躲在巢中,很少飞到蓝天苍穹之下。一天早饔时间,女子正在往黑陶碗里舀黍米粥,孟都子阑抓住她的胳膊,女子浑身都颤抖,美丽的眼睛惊慌地看着年轻的猎人。子阑带她来到山洞前的空地,示意她骑上羚牛,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向南行走的道路,那里会遇到紫衫戎的营地。女子的泪水禁不住在苍白的脸上流下来,她伏在子阑的肩膀上哭泣。子阑把自己的武器系在女子的腰带上,羚牛的脖子上已经挂上了装着食物和水囊的布袋。孟都子阑目送紫衫戎女子驾着羚牛向南方走去,羚牛一路嗅着新鲜的小草,时不时啃下几支在嘴里咀嚼。女子坐在羚牛的背毯上,回身看着矗立在洞口的子阑,任由羚牛沿着山坡向山谷走。太仓犬依依不舍地嗅着子阑的裤腿,摇摇尾巴,追上羚牛向远处的山林走去。一直到女子和羚牛太仓犬转过山谷的红桦树林,子阑才反身回到山洞,这里充满了紫衫戎女子淡淡的体香,他犹如被弓箭射中心窝,无力地坐在篝火边的竹席上。
这时候他听到太仓犬呜呜的叫声,他惊诧地向外走,就在洞口被紫衫戎女子迎面而来扑倒在地上。他们的嘴唇都在寻找彼此,当亲吻在一起时,就再也不愿意分开。子阑嗅着紫衫戎女子温馨的长发,她的身体柔软地钻进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的心一块块抚平,又生起一团火,逐渐燃烧至全身。女子探寻着子阑的身体,把他的腰带解开,年轻的猎人每一块肌肉都饱满有弹性,她把自己的胸膛贴上去,顿时感到一阵阵热流穿过自己的身体。他们热烈地迎合着对方,为自己几个月来的胆怯羞愧,他们感到终于消除了阻隔在他们中间的无形的障碍,瞬间他们就融合在一起,就像雪融化在草地上河流里。
篝火安静地燃烧释放热量,火堆中的木柴通体明亮。子阑拥抱着紫衫戎修长的身体,她的肩膀裸露在熊皮裘的外面,这是他熟悉的光滑柔软的肩膀,上面有一道疤痕。她的脸颊充满红润,这就是天神启示将恩赐给他的女人,尽管他曾经怀疑过天神不再佑护他,如今他只剩下对神深深的感激之情,发誓要用最好的牛腿肉献祭。他们在温暖的篝火前亲密交流,尽管语言不通,但好像彼此完全明白心意。紫衫戎女子告诉子阑,当满山的杜鹃都开放的时候,蓝尾巴的报喜鸟在桦树林上空飞过,唱起关于爱情的歌谣,那时候他要带着十二张狼皮去紫衫戎的营地向飞马酋长提亲。子阑发誓他一定会到紫衫戎的营地求见飞马酋长,不论他提出任何刁难的要求,他也要把神赐给他的女子带回家。紫衫戎女子微笑着告诉他飞马酋长有三个女儿,她是最小的一个,名字叫伊南。子阑把雕刻着家族徽章的玉佩送给伊南,表示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伊南把随身的银制颈圈回赠给子阑表示永不分离。
伊南三天后离开子阑返回紫衫戎的营地。子阑每天去山峰最高处看着河流涨起来,到处重新泛起绿色,各种山花开出五颜六色的花瓣逐渐铺满山坡山谷,灰山雀、绿画眉、成群地飞过树林。他和伊南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返回驻地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沿着山路一人骑着黄絪马后面牵着一匹栗色黑尾巴的骏马向自己的山上走来。来人正是离开数月的赤奋若,他穿戴者牛皮甲,佩戴长剑。他看到子阑,远远发出召唤的呼哨。他为子阑带来中原最好的湑酒,打开酒坛,香味四溢,酒色清冽,醇绵的回味长久地留在唇齿间。他们再次架起篝火,烤制鹿肉,畅饮美酒。赤奋若问道,你要去向飞马酋长的女儿伊南求婚吗?子阑大吃一惊,他想起和伊南在山洞渡过的美好时光,简直怀疑赤奋若早已来到明苕山,所以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点头承认自己的心愿就是如此。赤奋若哈哈大笑,瞧,我已做好一切准备,我们现在就可以骑上马去紫衫戎的营地。我说过要帮助你完成这个心愿,他们必然会答应你的求亲。
伊南回到自己族人的营地,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穿着短襦的儿童和刚刚佩戴弓箭的少年和青年女子都簇拥着她,一直把她送到父亲也就是飞马酋长的大帐前。她的父母听到外面如此吵闹,听到族人在唤着自己失踪的女儿的名字,走出帐子观看。母亲的头发突然变成花白,原来充满生机的红色的脸颊也变得苍白,她看到了伊南从羚牛背上跃下,眼泪顿时像泉水一样涌出,跑上来紧紧抱住日夜思念的女儿。伊南哽咽地说不出话,母亲的怀抱是如此甜蜜,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陶醉在母亲的气息里,再也不想出来。
飞马酋长是一个瘦高个子,高高的颧骨,面颊有刀削一般的棱角,显示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从不妥协的领导者。伊南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的性格言语都和他自己如出一辙,有时候他想天神一定吃醉酒颠倒了男女,不然他一定会让伊南做族长。她勇敢,骑马是最好的,男子也比不上,弓箭射的远而准,往往一箭就能射倒一只麋鹿。那个暴风雪的夜晚,他冒着被冻僵的危险,在明苕山的山林间寻找失踪的伊南,只有她的弓箭袋遗落在山坡下。猎犬被吃的只剩下骨架。周围到处是野狼的足迹。他和最强壮的六个猎手在暴雪中走了三天三夜,依然没有寻到任何伊南的足迹,他们的坐骑都是戎族最强壮的马匹,因为寒冷和劳累倒毙了三匹。酋长回到营地就病倒了,整整七天七夜他吃不下任何食物。当忧心忡忡的族人猜疑是否要另立一个族长,乌度满拦住了大家,他说伊南的灵还在说话,他能听见,当杜鹃开满明苕山的时候,她一定会回来。飞马酋长逐渐康复起来,他信任乌度满从没有让他失望。现在果然是这样,杜鹃开边山野,伊南从花丛中突然现身。所有都是天神护佑的结果。
伊南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中,这是一个用木桩和蒲草结合的巧妙的建筑。中间是一根粗大的圆木桩支撑这顶帐子的所有重量。周围一圈小木桩用长杆和这根柱子连在一起,上面和四周用蒲菜铺盖,用黏土泥浆在蒲草上抹匀,整个就建成牢固抗风雨的草屋。屋顶开着一圈小窗子,可以透过阳光,也可以作为烟道。帐子中央的火盆冒出的烟气沿着烟道向外散去。帐子内部用粗布帘子隔成内外两室,前面是会客饮食的地方,后面是安寝的地方。火盆上煮着鹿肉汤,散发浓郁的香气,因为戎人会采摘一些香草放到煮肉的陶锅里。伊南为父亲母亲舀上肉块和汤在陶碗里,戎人也喜欢用黑色的陶碗,但陶碗上一定有彩色的条纹勾勒,这和中原的土人不同。
伊南笑着问母亲,“我们又准备开拔了吗?我看到他们在准备迁营。这次我们搬到哪里去?幸好我及时赶到,等到你们换了地方我就要好辛苦地寻找。”母亲用犹疑的眼光看着父亲。
飞马酋长在咀嚼香草叶子,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伊南看得出来父亲有心事埋在心里头。“又要开战了吗?”最近两年,家族和各种敌人交战,和中原人,和戎族其他部落,男丁死伤大半,族人饱受迁移流离之苦。整个紫衫戎十几个部落都搬到明苕山南麓杳无人烟的地方,这里虽然山路崎岖,土地贫瘠,猎物缺乏,但好在摆脱了敌对的部族,能够休养生息。
飞马酋长知道女儿的性格,向来快人快语,便把来龙去脉向伊南一一道来。前些时日此地的白狼戎、山戎和紫衫戎的其他部落头领一起来到营地,说天神启示我飞马的女儿要嫁给中原人,现在伊南正好十六岁了,要遵照神的启示把你嫁出去。我说嫁给谁?他们说这个中原人对所有戎族有大恩,他提的要求我们戎族不能拒绝。看来天意如此,十六年前就已经注定。我说伊南外出狩猎被老虎袭击,到现在三个月未归。他们问为何我的营帐没有悬挂象征丧事的黑幡?我说乌度满和我都坚信伊南会或活着回来。他们没有话说就离开了。过了三日他们又派遣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者来质问,说飞马酋长是否想把伊南嫁给洢水之戎来换取丰腴的土地,这样的单独媾和无异于背叛,会遭到天神的谴责。如果他们找到伊南的下落,不但对伊南不利,那么明苕山所有戎人部落都会把飞马部落当做敌人。使者走后,我召集族中长老会议此事,他们说明苕山的戎人一向不容我族,伊南不过是一个借口,我们继续向南方,到熊耳山野人出没的地方,把我们的伤养好,到时候会找那些仇视我们的复仇。
伊南听到父亲的述说,思忖片刻说道:“我回来了,合营皆知。那些女人会告知那些姻亲部落,想隐瞒做不到。那么迁移的路上我们就可能遭到袭击。但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出嫁他们所说的中原人。因为我已经和另一个中原人誓约,如果他有胆量来到紫衫戎营地向您,尊贵的飞马酋长求婚,我就会把中意之箭射给他。除了他,即使索取我的生命来交换,我也不会答应。”
飞马酋长仰天看向那一片蓝天,举起双手,“天神的旨意难以违反。”他因为心里包含悲哀,瘦削的脸痛苦地抽搐。十六年前,伊南降生,乌度满因为心血不宁卜祀一卦,天神降下启示,此女将自选夫婿,用鲜血为他的氏族延续神圣的子嗣,她不得留在戎族部落,没有一个戎人能接住她射出的弓箭。三年前,在洢水之会,洢水之戎和紫衫戎的王子同时看中了伊南,他们互相斗杀,引起戎族的血战,长达三年。紫衫戎不得不向南方迁移,来到荒无人烟的明苕山。他压抑住内心的悲痛,和颜悦色地对女儿说:“你选定的只要接住中意之箭,便是天神的旨意。飞马部落重来都不是逃避的懦夫。我将参加头领大会,他们想娶走我的明珠,就要按照戎人的祖训,接受飞马酋长的要求。如果他实现不了天神的愿望,即使他们纵马兵戈,我们飞马族也有刀枪弓箭,不会退缩半分。”
按照约定,三天后,飞马酋长带领四个最武勇的飞马族战士骑马来到距离营地三十里的明苕河畔。这里河水清浅,地势开阔,通向各个戎人营地的道路都是均等的。白狼戎身材魁梧,头戴白狼头颅的帽子,山戎个子矮小但骨骼粗壮,飞身上马的灵巧不输任何种族的武士。他们共同在河边不远的草地上开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搭起木架,摆上美酒和果脯,烤制鹿肉,然后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开怀痛饮。他们看到紫衫戎,纷纷起身施礼,迎接飞马酋长加入他们聚餐的圈子。白狼戎的酋长是一个魁梧强壮的中年人,他的脸在狼头的衬托下更加显得凶恶,眼神像寒冬里的风刀子一样,他穿着一件熊皮裘,露着臂膊,手持青铜弯刀,为飞马酋长割下一块鹿前腿肉,递了过来。飞马酋长为他唱了赞歌表示感谢,接过鹿腿肉。白狼酋长直奔主题,“伊南是戎人的骄傲,那些孱弱伊洛之戎不配得到她的垂青。伊南可以在白狼戎各部落选择一个勇士。”飞马酋长饮了一口湑酒,“所有紫衫戎的婚姻接受乌度满的神启才能接受祝福,白狼戎也一样,这是千年不易的法则。”听了他的话,白狼戎酋长脸上纵横的肌肉略微有一些抽动。因为他一向认为白狼戎才是天神唯一眷佑的氏族。天神既然谕示伊南的后代将要拥有广袤的土地,那她无疑会成为白狼戎的妻子。可是紫衫戎总要提起十六年前的神谕,伊南将会嫁给一个中原武士。他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参加这次聚会,就要看一看中原的武士,这些没有熟食就会饿死的氏族如何保有武士的力量,是如何在白狼戎的勇力面前像山羊一样靡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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