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阴历的七月初七,传统的“鬼节”虽还没到,但在素有“鬼城”之称的丰都,阴森气息却已四处弥漫。一大早,便有一小队发丧的人沿街去向城外,出了丰门后,直奔东北方向的名山而去。
这个送殡的队伍透着诡异,既不沿路抛撒纸钱,也没笙乐相伴,只是四个穿黑袍的壮汉抬着一副黑黝黝的棺木一路小跑,前后各有一人骑马跟着。
跑在前面的黑马上坐着一个黑泡少年,面目清俊,却又带着几分冷傲。后面骑红马的则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戴顶灰色的礼帽。
名山坐落于长江北岸,海拔虽不高,却是道家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自唐以来,山上便建起了几十座规模宏大的庙宇。这一行人赶到山脚下时,朝阳方才露出头来,抬棺的汉子们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正要歇息片刻时,却发现树林前已经先停了辆马车。那老头赶忙对年轻人说:“少爷,那会不会是老枫的车?”还没等年轻人开口,马车里猛然跳出三个人来,其中两个身穿白袍的彪形大汉从车厢里拖出一副乌黑的棺材,飞一般地朝山上奔去。另外一个人却是个清瘦的少年,穿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个皮箱子。他朝后来的这些人笑着歪了歪嘴,也掉头朝山上跑去。那年轻人急了,叫道:“陈伯,快叫他们赶上去!”那老者赶忙挥手催促那些抬棺材的汉子,“快,快!”他驱马冲到马车旁,一把撩起布帘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陈伯翻身下马,正要将马车拉开,好让棺材通过,只听得嘎啦几下,那车厢已散了架子。“陈伯,小心!”年轻人在马背上领空翻个跟斗,挡在棺材前面,见那车厢像是有人控制,很快就像积木一样被拆散了,规则地一字排开,正好把上山的路挡死了。
“又是南门家的机关术?”陈伯气呼呼地说,“在山脚下就跟咱们干上了!”“不是南门家的,是谢家的机关术。不过雕虫小技!”年轻人冷冷一笑,“没想到这两家关系还不错嘛!”抬手扔出一枚铁丸,打在第一块黑木板上,其它的板子马上像条活蛇一样扭动起来,看起来十分诡异。陈伯和手下都大吃一惊,看着那些板子不住地变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听年轻人说:“这是连环枷,只要打中它的尺寸,它就坏掉了!”他嗖嗖又出几枚铁丸,打中木板,不同的位置。果然,它们真像死蛇一样瘫了。年轻人走过去,用脚在木板上踹了两下,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一挥手,“咱们快赶上去吧!”陈伯这才省过神来,赶忙招呼手下抬着棺材上山。
转过一方巨石,看到那个穿中山装的少年正引着那两个汉子遥遥在前,偌大的一副棺材由两个人来抬,还要踩着石阶爬山,自然十分吃力,陈伯兴奋地催促手下:“快,快,加把劲儿,追上他们!”听到吆喝声,前面的人也急了,尽管早就浑身冒汗,他们还是咬紧牙关,死力往上攀爬。这一追一赶,山路登时热闹起来。不多会儿,就看到了财神殿和药王殿。
往上走不远,便见到寥阳殿前有并列的三座石拱桥,原来,有名的“奈何桥”到了。这三座桥大小形制完全一样,每座桥宽仅四尺许,两侧护以雕花石栏,桥面略呈弧形,用青石铺砌,两端各有两级踏道。至于桥下的那个方形池,便是有名的“血河池”了。因为桥面太窄,四个汉子无法抬着棺材通过,陈伯就让两个汉子抬着棺材过了“奈何桥”。
过了“奈何桥”,出了寥阳殿,这才让那四名手下继续抬棺木。前头那三个人,已经过了“鬼门关”,却并不继续向前,而是停下来,棺材也搁在一旁。陈伯见他们正往腿上绑什么东西,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样。四个汉子见他们停下来,马上也长了劲头,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往前冲,一口气跑到“鬼门关”前。眼看逼近了,前面三个人这才抬起棺材,身子居然像是猛然长高了许多。那个年轻人方才发现那三人的腿上都绑了“高跷”般的木腿,他们往前跑的时候,一蹿一蹦的,脚下便像安了弹簧,步子迈得大了,速度也快了好多。陈伯等人都看傻了眼,不觉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它们晃晃悠悠地跑上了“黄泉路”,三个人的身子轻飘飘的,抬着棺材脚不沾地,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鬼。呆了半晌,陈伯猛地呸了声,骂道:“装神弄鬼的,有什么好神气的!”话虽然这么说,到底是给人比下去了,觉得脸面不光彩。“这是夜家的‘木云腿’,比起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那可是差的远了,不过南门家也有做得比墨家的‘木云腿’好又类似的东西啊!”那年轻人接着说,“陈伯,快追上去。”
这样追赶地爬了能有一刻钟,他们才来到最高处的太子殿。这里上山的路很窄,坡又陡,建筑有些荒废。过了塌了半边的山门,走进有些荒芜的院里,年轻人看到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少年站在殿门前,正在跟一个中年矮子说话,抬棺的汉子站在一旁,但棺材却不见了。那矮子圆乎乎的身上穿一袭蓝布长袍子,套件棕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加上两撇老鼠胡子,人看上去很是滑稽。他见一行人来到,便迎了上来,抱拳道:“在下季天铭,承蒙南门家和钟离家瞧得起,举办此次会盟的见证人。”“原来是江湖上有名的泼油季啊!昨天谢家和公输家也是你见证的吧!老夫陈庆,这位少爷是我们旌大爷的高足。”陈伯给他引见道。大凡九州的八大家族中哪两家要举行会盟,必会找季家作中间人,他们也总能不负众望将一碗水端平了。泼油季听了眼睛一亮:“原来是君清公子啊!常听人道,南门家出了个轩公子,钟离家多了个君清君子,你们可真算是当今之瑜亮啊!“钟离君清不觉将眼睛转向南门家那个清瘦的少年,问泼油季:“轩公子来了吗?”心想,要是传说中的轩公子是这么个人物,那可真是太叫人失望了,我也深以跟他齐名为耻。
便见那个南门家少年走过来,抱拳道:“在下顾原,见过各位。”钟离君清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只听说南门家出了个轩公子,可不曾听说有你这号人物。”顾原微微一笑:“没错,轩公子是我们南门家的翘楚,没听过别的人正常。只可惜轩公子有事给绊在外面了,无法赶回来,所以只能由我代他来陪各位了!”在此之前,钟离君清多次听父亲钟离旌说起过那个轩公子,传闻他绝顶聪明,是南门家家主南门枫的独子,不仅精通南门家机关术,据说还有青出于蓝之势。他早就盼着在这十年一次的死约会时,能有机会跟轩公子较量一番,现在听说那小子没法前来,不免有些失望。
当下,钟离君清也懒得再看顾原一眼,问泼油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棺材抬进去了?”“当然!”泼油季赶忙朝殿门口一指,“我已经把庙里的和尚都支走了,你们两家尽可以在此大展身手!”钟离君清朝手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把棺材抬进去。天子殿供奉的是阎罗王,殿前各有两组塑像和壁画,虽有些破旧,却愈发显得阴气森森。左边是专拿好人的白无常,他红发碧眼,乐呵呵地挺着大肚皮,右手执大蒲扇,帽子上写着“你也来了”,旁边有个小鬼,拿着铁链。右边是专抓坏人的黑无常,他凶神恶煞,钟离君清看到南门家的棺材已经摆在了白无常的跟前,他马上明白那顾原为何拼命地要赶在前头了,原来是要让南门枫做“好人”。他冷笑一声,示意手下将棺材放在“黑无常”的跟前。心想,就算我父亲是“坏人”,无常也不敢来抓,有什么好争的。
现在,两句棺材并排放好了。殿内烛光幽幽阴风惨惨,只见鬼卒牛头马面殿前蹲伏;判官夜叉赫然鹄立;日游神、夜游神威风凛凛……钟离君清尽管胆大,身子也觉得有些发冷,其他人见到殿里所展示的各种残酷的刑罚,更是胆战心惊:什么长枷大锁、刀砍锯解、油炸釜烹、剥皮磨推、虫蛇争食……人站在这里,便像真的步入了群魔乱舞的阴曹地府。
众人都出来后,泼油季马上把两扇殿门关上了,发出咣当一声轰响:“好了各位,死约会正式开始,咱们就等着看场好戏吧!”大殿内外一片沉寂,只听得冷风吹动屋檐上的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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