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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读小说网 > 三百豺狼 > 一

        1912年2月12日,在辛亥革命的燎原之势熊熊燃烧的逼迫下,经历了数十年风雨而腐朽不堪的清王朝在这一天终究不曾逃得过历史潮流的变迁,满清王朝的覆灭,同时也标志着中国两千多年封建帝制的终结——但风谲云涌的时代不打算就此放过这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

        对大多数人而言,纵然辛亥革命不曾改变穷苦的事实,却也或多或少减轻了封建传统的压力,尽管老百姓们根本不关心谁在做官老爷;满清遗留下来的官员在革命中或降或逃,或战死或自尽,或罢免或留用;那些留用的自然是烧高香拜菩萨,但这些原职不变的大多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掀不起风浪——手下无人,不懂文不会武,不算太迂腐也称不上进步,满清王朝六品京官儿,万牲园负责人,就是其中之一。

        位于京城的万牲园并非他的势力范围,满清覆灭后,万牲园成为负责人蔡老太爷的私人园林。但这样的坏处在于,万牲园内数以百计的豺虎本该由清政府拨给的口粮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这样青黄不接的年月,人肚皮还填不饱,谁去管这些毒蛇猛兽;要让蒋氏、蔡氏自己负担,无疑是痴人说梦,蔡老太爷的官薪一停,夫妻俩的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也就是此时,丰满的万牲园迎来了某些不速之客。很难想象当下站在时代巅峰的德国人会屈尊降贵在还处于封建余孽挥霍之下的社会与豺狼为伍,而这些留着小胡子的德国人的确有着比蒋家人更为正宗的绅士风范以及词汇。德国绅士们与蒋家达成了一致,他们会给园內的猛兽提供经济支持,同时也向蒋家提出了某些条件,蒋家欣然同意。

        在男孩的记忆中,最早陪伴他的不是忙于经营生意的父母,也非退居家中时刻不忘顶戴花翎的外公,而是万牲园内形形色色的凶禽恶兽,茹毛饮血的豺狼虎豹;他的外公曾是万牲园的代理经营者,负责安排专人照看这些或从野外捕捉、或从欧洲进口的动物,而当清朝覆灭后,园内的大多数猛兽没有得到免死券,没有周到的照顾和随意的饮食,原本该过着精致生活的虎豹病死过半,遗留下小部分成体和大多数幼崽。万牲园由北平迁至家乡雉水,情况依旧未能得到改善(蒋氏与祖籍地在当时的都城南京,但蒋氏出生在雉水,后来跟随蔡老太爷进京)。

        于是便造就了一名男孩抱着一头苏门答腊虎的脖颈的奇观;他习惯于与这一身斑斓皮毛的猛兽相处,习惯了触摸那狰狞的犬牙和难以捉摸的习性,此时的他尚未意识到即便是未成年的老虎也有能力咬穿人的咽喉。男孩生不逢时,幸也不幸:幸的是他逃过了辛亥革命时摇摇欲坠的清王朝蔓延的战火,不幸的是他也没能尝到家中有位六品官员的好处,没有过锦衣玉食的经历,即便他更早知晓了民间疾苦,但相比于同情那些同胞,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野兽的身上。诚然,豺狼虎豹的日子比穷人难过,他们时刻要杀戮,时刻要抵御旁人的杀戮,但男孩忘却了这社会以人为本的秩序,倘若豺狼的利益得到关注,他必然与这社会脱节,可悲可叹。

        蒋氏与蔡氏的独子——蒋花宾,是在1918年八月份的一个雨夜降生的,降生时因为老爷子的疏忽,万牲园内的一条幼蟒,准确地说是网纹蟒,爬进了孩子的被褥内,尽管此时的蟒不具备伤人能力,但夫妻俩如何能容忍爬虫和孩子同榻而眠,就此与园內的诸多生灵不和。

        而血统方面,蒋父是有着英国血统的亚洲人,祖辈中的一支曾参与了殖民印度的活动,花宾母则是有着一对漂亮眼睛的传统中国女子,至于蒋父为何冠冕了中国姓氏,则是一个更加深远的问题了。蒋父是很有风度的读书人,花宾母不算艳丽但肯定算不上磕碜,却养育了一个面貌平庸、形销骨立的儿子,关键时这逆子还又尤其喜好同豺狼虎豹混在一起。

        准确来谈,花宾的全名应当是克劳德.伊泽尔,继承了蒋家不知多少辈分以前的姓,中文名看上去只是按部就班的代号。

        从北京至江南至今仍流传着这孩子是裹着蛇皮降生的传说,以神话的色彩诉说着他是糅合了豺的狡猾、狼的奸诈、熊的蛮横、虎的残暴、狗的卑劣、猪的贪婪、蛇的阴毒,是老天爷构造的妖魔;男孩后来的确曾泯灭人性,但童年时的他与一般的孩子无二,只是玩伴与众不同。

        三岁时,他能从容将水果喂入野猪长着狰狞獠牙的巨口中,而野猪只是顺从地哼哼;四岁时,大象和犀牛乐于将他背负在脖颈和脊背上玩耍;五岁时,狮虎豹狼习惯于屈尊降贵徘徊于其左右吓走他的人类朋友。

        当他逐渐适应这些龇牙咧嘴的玩伴后,感情开始萌生;蔡老太爷虽然是万牲园的拥有者,但为官时只是奉命办事,如今也是应付了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豺狼是恶人的代名词,这不无道理,或许只有孩子能以爱怜的眼光看待会伤人食人的动物。

        六岁时,将食物倒入食槽几乎是他自愿承担的任务,在食草动物的食物中撒上盐水,在食肉动物的饲料上加几个鸡蛋或一桶血,成了他的发明创造;园内的猛兽几乎只允许他迈入笼子,只在他脚下蹒跚摩擦或露出肚皮。与人不同,猛兽简单的大脑有着简单的思维和简单的快乐,更易于控制,虽然这些畜牲发狂时也会六亲不认。

        他或许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将来接手经营他的私人动物园,乱世之中苟且偷安,不失为清闲之举;那样也就不会有一位作恶多端的妖魔为祸一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冤魂游荡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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