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读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我爱读小说网 > 孤独以外 > 在黎明死去的恶魔

在黎明死去的恶魔

        没人知道漆月在大坝旁的那片松林里丧命的消息是怎么在班里传开的。他在走进教室前的瞬间还在回忆昨天漆月翻看自己日记本的场景,思考着她窥探自己秘密的目的。然而仅仅过了几秒他就失去了进行这种思考的理由,因为他在大家都大声诵读课文的早读课堂上,没有看到向来守时的漆月的身影。不详的预感如无数钻入肤下啮咬血肉的虫豸爬满他的全身。他心不在焉地应付过老师的质问,魂不守舍地张合着嘴直到早读结束。课间他假装去饮水机旁边接水,在漆月的朋友身边来回转悠,在被那些平日比谁都啰嗦今日却愁云环绕的女生们散发的忧郁气息搞得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终于从一个趴在桌子上啜泣的女生嘴里切实地听到了漆月的死讯。

        不仅是那些让他为之困扰的疑虑和焦躁,所有从昨天下午开始就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在此时此刻如早春的雨云般被迟来的阳光析透飞散了。他的脑子此刻如雨后的天空一样,有些晴朗过头了。他站在饮水机面前好半天,直到手被从杯口溢出流下的热水烫到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

        “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

        某一个人的死在这个世界里多不值得一提他再清楚不过了,即使毫无预兆突兀死去的是自己多年前的友人,他本也只应表示遗憾并短暂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再花个几天把这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抛在脑后,但这次的事情与以往他所经历的种种却有些不同了。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像往日一样无视来催他交作业的段那。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楚他有没有回忆起和漆月相处的那些年岁,但有一确凿切实无可争辩的事实现在横在他的面前——他不得不下定决心了。

        一整天短暂又亢长的课程与他的关系似乎变得虚无又易碎了。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那些似曾相识又晃如初见的言语字符掠过他的耳边,又于他的余光里不住地浮动流淌着。许多年前在每个光宇充沛的下午笼罩他的那些幼稚可笑而又真挚可怜的愤怒和悲伤久违地于他心头蒸腾迸发,那些年轻男人用自己双手熟练地爱抚漆月那尚未成熟躯体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屈辱和不甘,尽管那毫无疑问是漆月曾经想让他深刻体味的。他所能对漆月倾注的感情,只有伴随他余生的怜惜和无尽的歉意。而在今天的太阳落山后,他将开始用自己那疲惫不堪的双手将所有歉意沉缓而坚决地诉说。

        放学后,他回到家,翻出了他和那个曾与自己罹患同样疾病的男人还有自己憧憬的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女人的三人合照。凝视良久,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锁上柜门。然后往漆月丧命的地方——大坝旁的那片林子进发了。

        多年以后,当哈特谢普苏特把监狱那满身疮痍的尸体丢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想起他独自前往大坝旁林中小屋的夜晚。他想起夕阳像一个不畏死亡的女人一般无言地沉入地平线,广袤的寂静降临在所有他目之所及的深林上,远天紫红的喧哗被秋夜的寒风洗去,唯余沉缓而有力的心跳。他想起在此后的日子里永久地回荡在他耳畔本能的声音,以及那片林子黒魁魁的仿佛地狱一般的入口。他想起无论怎么拼凑都少得可怜的生息,还有被恐惧抽得一干二净的空气。他坐在路灯旁的护栏上,双手扶着膝盖直勾勾地望着前面,过了一会,他从护栏上跳下来,一步三顿地向那片林子走去。他紧张得忘了像平时一样摸一下鼻子,或者是尝试拔掉自己那几根短短的胡子。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自己那不满两岁的妹妹叫自己哥哥的声音,想到自己的兄长过世时他的家人悲痛欲绝的样子。他觉得换作以前他绝对不会忌惮死亡,他对终结自己那缺乏欲望毫无意义的人生预谋已久,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然而从今往后那种合适的机会永远都不会有了。他突然对自己的妹妹心生怒意,觉得对她的顾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懦夫,自己的所有行动都因为她受到了限制。但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就算是以前,他也没法干脆利落地赴死,所以他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他似乎能听到巨人在森林里走动,万物都颤抖着屏息凝神,他也一样。但他跟那些根植于土地中的大树或是灌木丛中的虫豸不同,它们大可以花个数十上百年来害怕夜晚,而他必须在今天晚上就迈出脚步。他想象着他早有所耳闻而未曾亲眼见过的那个林中屋子的样子——红檀木的梁子顶着飞檐,正门上面青底金边的牌匾上写着几个看不清的大字,门大开着,里面坐着那个值得他花一辈子追寻和憧憬的男人。那个男人坐在一把快要烂掉了的椅子上,眯着眼睛紧闭着嘴,像一座尘封多年已经如风中残烛的神像一般,一经触碰便会如蒲公英破碎飘絮。又或是金碧辉煌的大殿,金锁链串着的玻璃大吊灯下面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开着舞会。然而却有几个人的脸是清晰可辨的,那是他多年以前见过一面的,那位冷漠如冰温润如玉的年长女性,还有他四岁就认识了的那个现在已与自己形同陌路的婊子发小,以往的种种情景浮现在他眼前。那位年长的女性的她们俩同时来邀请他共舞一曲,分别牵住了他的左右手问他要选谁。他松开了右手,选了那位年长的女性,和他相识十几年的女孩就哭了起来,说自己这些年来找那些男人都不是真心的,都只是为了报复他让他注意到自己。他没有理会她,和那位年长的女性跳了一支舞,之后那位女性引他去了一个房间。他向那位女性诉说了这些年来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到动情处时潸然泪下,那位女性则微笑着倾听他所说的一切,然后抱住了他。她告诉他已经没事了,监狱会拯救所有人,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止住眼泪后,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几乎赤裸的上半身。她面色红润,热息从温柔地开阖着的朱唇间流出,她告诉他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慌了,在一阵头晕目眩间逃离了房间,跑了半天才停下。这时他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真正地站在那间屋子前了。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地方,他的双眼能在茫漠无边的黑暗中捕捉到稍纵即逝的微小流光,但在面对这流动的树影下若隐若现的屋子他却止不住地感到退却。他恐惧、他战栗、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他在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之时才发现自己在乏味的生活中日积月累的对活着的厌恶和在幻想中演练了无数次的从容赴死的勇气有多么脆弱不堪,他止不住地想到自己的妹妹和父母,他对自己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从懂事起就被笼罩在丧兄的阴影之下,也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苦痛深刻在父母那剩余的大半人生中。他找了所有能够为自己找的借口来告诉自己自己的怕死不是怕死而是为家人着想,最后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他此刻才意识到,他只是个16岁的孩子,是个缺乏勇气和自信,执行能力低下,把自己从来都不具备的责任感当成懦弱理由的青春期的孩子。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在犯错,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在犯错,今后也不可能有纠错的机会了。

        而此时,那个死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的面容于她眼前一闪而过,他又想起那天他摊开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那本噩梦一般的笔记,还有那个女人致命的冲动。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死会发生在此时此地,为什么在他需要有人丧命而无法下手的时候她会成为那个满足他一切需要的倒霉鬼。他觉得那个失误或许不是失误而是自己早有预谋,尽管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牺牲自己身边的人来达到这个慑人目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个前途无限的年轻生命的一切痕迹被那瘦长鬼影抹灭,而罪魁祸首正是他本人。而同时他又发现自己面对杀害友人的仇敌却没有怒发冲冠,有的只是愈发急促的心跳和流不干的冷汗。他试图用幻想出来的罪恶感来代替满盈自己心中的恐惧好让自己前进,然而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那份罪恶感却变得更加深重了。

        他对自己在那间屋子门前驻足了多久全然不知,也忘了自己究竟受了多少恐怖和愧疚的纠缠。当低压在森林之上的黑天浮现一抹清晨的浅蓝时,他才从那个自己许多年没有做过了的梦中醒来。他哀叹、他释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流逝的时间放空了。他在那里哼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听的小调,不久便变成了大声歌唱。他知道那个屋子里的畸形怪物不会对这歌声有任何反应,但他还是想做一次无用的尝试。他想着如果能够跟那家伙正常交流就好了,不过他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在一切无用的挣扎伴着令人生厌的黑夜一同被晨光抹去时,他终于踏出脚步走向了那间屋子。而此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自己作出这个决定的一刹那,他已经与投身地狱无异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我爱读小说网;https://www.52du.org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