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出来了。又“嗨”的一声,陈瞎子说明年才有好日子。
梁甲印回头看到爹的灰土脸,两条腿像接到爹的脚板的命令,马上很卖命地一左一右噗嗒噗嗒跑起来,脚底板砸夯一样砸得灰土高高地飞飞扬扬。灰土热情地直往梁甲印脸上送吻,扑粉,还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搞得梁甲印又痒又呛。
跑着跑着,梁甲印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他迷朦的黑眼珠扫描到通往陈州城的南北官道上尘土飞扬,像一条突然从天而将的滚滚黄龙。滚滚黄龙裹挟着三三两两或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或挎着篮子、或推着独轮小车的人群,人们头上冒着土汗,脸上淌着灰汗,神色慌张得向南涌去。
滚滚黄龙唤醒了荒村野庄里的最不安分的家狗、野狗、黑狗、白狗、花狗、黄狗们,成群结队冲向黄龙,围着滚滚黄龙撒欢似的狂嘶乱吠,争先恐后。吠叫声忽高忽低,此起彼伏。是欢迎?是好奇?是警惕?是威吓?梁甲印也加入狗的队伍,茫然地跑到官道跟前,跑到滚滚黄龙旁边,看到装着家当的胶轮马车、四轮牛车、木轮驴车一辆接一辆匆匆蹍过;看到骑马的、骑驴的、骑牛的不停地抽打着牲口们;看到衣衫褴褛的人们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跌跌撞撞,神色紧张,慌不择路。一个个脸上挂满惊悸,害怕,无奈。
他奶奶的,这是咋啦?咋啦?又要跑反躲灾?又要逃荒要饭了?
爹也跟上来了,上前拽着一个头戴白色回回帽、吆赶着一辆马车的回族老汉问道:“老哥恁这是咋了?又要跑反了?”
老汉叱道:“恁拽俺弄啥哩?快放手,快放开!”
那老汉想挣脱爹的手,他越拽爹抓得越紧。回族老汉胖胖的,大红脸膛,印堂中间一颗豌豆大的黑痣,很是显眼。梁甲印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个左眼眉心的痣。那老汉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黑妮儿,黑亮的脸盘上一双黑眼睛,黑葡萄似地瞪着梁甲印的眼睛左边的眉毛上,脸上露出好奇。梁甲印也看着她。这一看不要紧,俩人都差一点没叫出声来,俩人眉毛上都有痣。小黑妮儿的长在右边眉毛上,只有绿豆大小,紫红色的。刚才陈瞎子还瞎说什么眉中、眉心长痣的很少,方圆几十里见不到。这刚出来就碰到这一家就有俩,一个眉心痣,一个眉中痣。梁甲印越发好奇,大声问小妮儿:“嘿,恁眉毛中间的痣啥时候有的?”
没等小黑妮儿说话,那老汉摇头摆手,气急败坏地说:“还问啥问啊?还不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
爹一听更不放手了,老日(当地老百姓称谓日本鬼子)打陈州城了?
那老汉叹口气说道:“比老日打进来还可怕哩。恁不知道啊?蒋该死(介石)下令,叫新8师蒋再珍那个狗日的扒开黄河花园口,说啥要以水代兵,堵住老日的队伍。北边几个县的人听到消息就跑啊,都跑了七八天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爹一听更急了,“那花园口扒开没有啊?”
那老汉眼一瞪,“哪还能扒不开?早扒开了,快跑吧”——说着猛地甩掉爹的手,扭头“嘚求”一声,扬起手里的鞭子打在枣红马背上,枣红马头一昂,拉着马车踏踏而去。车上坐着一个盘头的女人,秀秀气气的,伸手抱住旁边的一个老奶奶,以免被马车闪晃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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