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甲印愣愣地看着马云和,脑子里轰轰乱响着。马看守瞪着他问道:“恁还是念过四书五经一肚子墨水的人,难道不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难道不知道‘人生不如意常八九’?难道不知道‘大丈夫能伸能曲’?难道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哪个人活着不得遭罪不得受苦不得含冤不得忍辱?恁以为恁算老几?恁过去就是太顺了太好了太得意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穿着长衫戴着礼帽骑着洋车子叮铃叮铃响着铃铛横冲直撞,威风八面耀武扬威,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眼下猛地受到恁大委屈就不得了,就要死要活了,就不吃不喝了,恁错了错了大错特错了。看得起俺这个老朋友就听俺的,啥都不想啥都不说啥都不看,好好吃饭,这可是恁家里送来的粮食做的饭,恁不能不吃,吃!”马看守说完直起身子,四下看看,走了。
马云和一阵狂风暴雨,把梁甲印浇醒了。
这个日伪时期的巡逻队队长,这个国民党时期的公安局保安队队长,眼下的监狱长,曾经多次帮过自个、自个也资助过他家的老朋友,一口气竟然说了那么多社会真理——人生哲理——做人道理。而且句句在理字字有理,梁甲印忽然心里透亮了。啥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认清当时社会形势而顺应时代潮流吗,不就是根据眼下所处的环境决定自个的行为吗?虽然被判了七年,七年在人生长河中也只是短短的一截啊,时光还长着哩。不吃不喝不是跟自个过不去吗?不是等于自杀吗?饿死不是白白死了吗?看来自个真叫马看守说对了,又傻又憨又痴又呆了,饿死了不是白白饿死啊,饿死也是个冤死鬼,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了,那岂不更怨。吃,吃饭,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晚饭还是马云和送来的。看到吃得光光的饭碗,笑着说,“这就对了,饭要吃,觉要睡,事儿也得想。”
马监狱长指着两个狱警说:“恁都给我听好了,这个梁甲印不能骂,更不能打,还要看着他吃饭。他敢不吃就跟我说,我来强迫他吃。他有啥要求,都要跟俺说,记住了?”
“是,记住了,监狱长。”
“好,该干啥干啥去,俺还有几句话说。”
两个狱警离开了。马看守边说边四处看看,“恁过去恁多朋友,眼下都哪去了?恁的组织哩?光知道叫恁收集情报,这会儿有事了就不见踪影了?恁的家人哩,咋就不托人找人求人哩?咋就等着挨判决哩?再说了,都是谁告的,恁心里总该有谱吧?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恁要是知道射箭的人,赶快找人托人去化解去摆平啊,怨家易解不易结啊。”
梁甲印叹气道:“俺咋能不知道啊,可是都好几个月了,啥人也不叫见,啥要求也不理俺,还来个不叫上诉,哪有这样的法院啊,哪有这种判案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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