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饭之前,路远一个人去了韩大爷家里。给韩大爷带了两瓶酒,又陪着老两口说了一会话,初到杨庄的那段时间里,夫妇两个对燕子和他给予了很多的照顾,在他心里一直对两个老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几个人摆了一张方桌,都盘腿坐在燕子屋里的炕上,燕子很开心地在厨房里边忙着。三个人倒上酒,一边喝着一边随便地聊着天。
一转眼宝春也已经来了二十多天了,他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做老师的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每天做起事来也觉得心情舒畅,大伙都很尊重他,再也不用去面对村里那些既同情又可怜的眼神了。
有时候想起往事他会恨他的父亲,如果老爷子不回老家来,那一家人在城市里日子会过得很舒服,他也不会遇到那么多的挫折。从心里他和这样的乡村是格格不入的。尽管在户籍上这是他的原籍所在地,但是他生长在那个大城市,那里才是他的家。到最后几个姐姐都留了下来,他却得和父母一起返回农村。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他还是很有优越感的,日子过得总算还舒心,何况爱情到来的那一刻,什么城市和农村都不算什么了。只要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现实实在是比他这个民办教师教会的知识多了不知多少。他也会经常反思自己的问题,难道孝敬父母,为了照顾父母亲回农村有错吗?一个青年人追求自己的爱情,和一个县城的姑娘谈恋爱有错吗?他自己还来自于一个大城市呢,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高高在上啊!为了民办老师伸张正义他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哪个青年没有几腔热血呢?他好像什么都没有错,然而是生活却告诉他都错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最彷徨的时候挤兑自己的父亲,也不应该总是借酒消愁让母亲怀着深深的愧疚而生无可恋,如果他自己坚强些,生活原本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的。
但是他已然沉沦了,已经掉进了谷底,再也爬不上去了,他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绝望。只有生活的压力在四面八方涌来,他找不到热和出口,看不见一丁点的希望。宝春自认为自己还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他还拉不下脸来求自己的外甥,因为在这之前,自己本家的侄子王强已经委婉地拒绝了他。
看着自己家空荡荡的房子,他无处可去。所以当路远说让他收拾东西一起来京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捞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在溺水的最后一刻又有了呼吸。如果没有这次京城之行,他想象不出来,这个年关他还能否过得去,真过不去了他又该怎么选择。
春节前小范围的开会,当他听到路远说王强几个人五万元分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懵掉了。五万块钱啊,王强满打满算只来了四个多月就可以分那么多钱,自己这个外甥会变魔术还是开银行的,钱在他的嘴里好像只是一个数字。又见识到老七和克明对路远毕恭毕敬的样子,老七他还不怎么在意,毕竟也只是一个管市场的,可是克明人家是妥妥的国企中层干部啊,也对自己的外甥言听计从。他是真有些搞不懂了,尽管如此,有一件事他总归还是拎的清的,那就是跟着这个外甥好好干,肯定是没错的。
春节前和王强一起回村里给工人们发福利,村里人看他的眼光立马就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才几天时间啊!但是他没有抱怨乡亲们太势利,平心而论,乡亲们对他已经很是照顾了。他自己可是没少在吃饭的当口东家西家的蹭饭吃,大伙都没有说过什么。只是父亲母亲的亡故,让大家觉得他太不懂事了,一个男子汉那么不自立。村里的老少爷们对他是包容的,人们心里隐隐觉得宝春本不应该来乡下吃这么多的苦,所以在他们自己都已相当拮据的情况下,还是尽可能的周济他。他知道问题的根源是出自于他自己,生活的一次次打击,让他迷失了自己的位置。
现在重新拿起了笔,重新闻到了工厂那份熟悉的味道,他觉得那个充满活力的自己又满血复活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喜欢又熟悉的环境里边来了。
路远随便地聊着村里过年中间发生的一些趣事,几个人喝着小酒,气氛异常的轻松。燕子做完了菜,也坐到了路远边上。磊子很有眼色地找个杯子给她倒满了酒,现在磊子也不在是那个初到煎饼摊子前的那个木讷少年了。这么长时间的历练,待人接物都很有章法。
看着人都坐齐了,他端起酒杯说道:“今天我最小,提一杯酒敬大家。远哥我也不太会说什么,总之谢谢你和燕子姐,也算给你们大伙拜个晚年,这杯酒我自己先干了。”
燕子笑着接到:“看看你,就是自己想喝酒,咱们和远哥是什么关系啊,还用的着这么客气!”说完也端起酒杯,笑语盈盈地看了路远一眼,路远也笑着和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杯,两个人也一饮而尽。
韩磊眼角泛起了微微的泪花,半年以前他还是一个和街道的大哥们一起打架斗殴逛游戏厅的小混混。妈妈每天看到他都长吁短叹的觉得对不起他已故的父亲,没有把他教育好。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下苦力吃不下那个苦,在市场上摆摊位又不会卖东西。除了每天混过来混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可是他看到妈妈每天为他担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也很想好好地找个事情做,挣钱养家。直到七叔让他去和两个外地来的兄妹两一起干活摆摊,他才发现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的。
说实话,对路远他一直觉得既敬重有疏远。虽然他心里很明白,路远一直把他当兄弟一样照顾,可是他就是觉得站在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远哥面前,心里会很畏惧和疏离,这种疏离不是因为感情,是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天然地隔离了两个人。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事都像一个孩子,在路远面前自己怎么都是不成熟。
但是对燕子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在燕子身上,他能体会到那种被姐姐关心的温暖,所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总是愿意和燕子唠叨一下,也愿意她像个姐姐一样来管他,所以路远不在的时候他反而觉得格外的放松,甚至燕子也觉得路远在的时候气氛就会立刻变得压抑。
这半年以来的变化,磊子至少把一件事弄明白了,远哥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看到的都只是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而远哥看到的是未来,是要做大事情的。他自己不需要看的太懂,只要把自己的利益紧紧地和远哥联系在一起。远哥随便漏一点给他,都足以让他和妈妈过上富裕的生活了。何况远哥一直没有把他当外人,对他信任有加。他和妈妈都很感激路远。
酒喝的轻松而欢快,路远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个春节喝的最轻松的一顿酒,吃的最愉快的一顿饭。连韩磊代妈妈发出的家宴邀请他也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而这原本是他极不喜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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