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亚溪河小学,梁明秀已经行动不便。向阳把床铺搬到了他的屋里,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他让向阳在阳光晴好的时候,把椅子搬出来,在阳光下看着孩子们诵读诗书、涂鸦计算、锻炼打拳,看着满院的苍松翠柏、绿草红花,看着那飘扬在空中的国旗。孩子们下了课就跑过来围住他,给他一捧大枣、几瓣柑橘,他摸摸这个的头、那个的脸,一脸的慈爱、安详与不舍。一个月后,梁明秀走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程,在亚溪河小学他那简陋的居室里安然逝去。
他去的时候没有挣扎、呼喊、呻吟,仿佛睡着了一般,以至于同屋居住的向阳毫无察觉,早晨醒来端了一盆水到窗前给他擦脸,才发现梁明秀已满面安详悄然离世,平搭在胸前的手上,拿着一个平整的信封。向阳拿过信封打开,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一张照片,一只翠色欲滴的玉镯。
展开信笺,显是病中执笔,少了遒劲傲然,多了雍容超脱:
向阳:
展信安。
看到此信,我已不在人世。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进行最后的告别,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却无法预知时间。只能如此。
二十五年前,我亲自见证了你的诞生。看到你的父母抱着你,我真替他们幸福。红兵雨兰可算是我最亲的人,转眼二十五年别过,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他们。虽然没能等来他们,但他们泉下有知,安排你我相见,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我一生孤独,无儿无女,在终了之时有了你这样一个儿子,实感欣慰。你性情如你父母无二,宅心仁厚却又顽皮乖张,前途不可方物,我舒心亦放心。我梁明秀有你这样的儿子,不枉此生了。乔丫头古道热肠直爽通达。 。是个好姑娘,望你好好珍惜。可惜我一生清贫,未能留下什么给你们,唯有一物常在身边,是我祖传一只玉镯,当年欲赠雨兰而不成,如今留给你送给乔丫头,仅以为念,若雨兰知晓也必不会怪我。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学生,你们志愿期满就当离去,小娟虽尽心尽力奈何毕竟孤身一个女儿家,在这深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你要跟中心校据实反映,不要误了这些孩子。小娟这孩子大学肄业来此,家境必有难言之处,相聚就是缘分,你要多多关照。代我转告乔巧、楚娟、粤川、叶紫、林岩、晚成,不能一一与之告别,甚惜。梁明秀会在冥冥中保佑你们。更为重要的是你的妹妹。。虽还是音信杳无,但不可放弃,我们都已离世,她多年来没有父母照料,想必比你更苦,务必要寻其下落,早日兄妹团聚,来坟前告知,以慰你父母和我之心。
向阳,我走之后,把我葬在你父母墓旁,生不能为伴,死后有他们陪着,我便不再孤独。留照片一张,是你在北京给我拍的,我很满意,就以此作为遗照。相见虽半载,为叔亦为父,心愿已足,无所挂念,不必过悲,扰我不安,就此别过,保重为盼。
梁明秀
癸未年冬于云崖寺绝笔
向阳强忍着悲痛看完信,不禁泪如雨下,跪在梁明秀床前大放悲声。哭声惊动了白粤川和楚娟,齐齐赶来,见梁明秀已去,也不禁流泪叹惋。他们虽不及向阳与梁明秀感情至深,但半年来朝夕相处,眼见得一位忠厚可亲的长者,一位把最美青春和毕生心血献给这山区教育事业的可敬恩师撒手人寰,如何不心如刀绞痛彻心扉?无论如何悲痛,丧事总是要办。向阳嘱楚娟去县里通知乔巧等人并采购一应物品,白粤川去村里通知老金支书找人过来帮忙料理丧事,自己则着手清点梁明秀遗物,有些东西还是随逝者去吧。
梁明秀虽非达官显贵,但几十年来在这亚溪河村,初时皈依佛门导人向善,后来从教育人恩泽乡里,村里人受其恩者不可胜数,甚至有一些大事小情的裁夺村里人都找他,厚道慈善公正仁义的声名远播,可谓德高望重。闻道梁明秀去世,几乎倾村而出,涌向学校。大人们入得屋来,最后见一眼梁明秀的遗容,孩子们排成整齐的行列,在屋外向他们可敬的校长和恩师默哀致敬。孩子们的心是最真的,个个眼睛哭得通红,不敢放声痛哭,唯有默默抽泣。平日里顽皮的陆晓栓比别的孩子尤为伤心,拉着梁明秀的手低声痛哭。他自幼父母双亡,姐姐又有病在身,梁明秀生前像疼爱亲孙儿一样疼他,连每年过年的衣服都是梁明秀买给他。哭了一阵。闭上嘴巴,懂事地跟在向阳身后,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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