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在老家多呆几天,陈上策决定提前十天就开启春节模式。他在位于益田路的办公室里整理好了文件,然后与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就快步离开了律师事务所。他从大厦一楼大堂走出来后,回头看了看这栋592.5米高的深圳第一高楼,心想2017年就这样过了,希望2018年再接再厉。
然后,他从大厦楼下的购物公园地铁站D出口进入地下通道,又从B出口走了出来,在一家拉面馆叫了一碗面,准备吃完后也去买点年货。他认为,中国人讲究礼多人不怪,毕竟一年才回一次四川老家,空着手总显得不太合时宜。
男人买东西就是快,逛了不到半个小时,陈上策就已经买好了年货。有一箱茅台王子酒,有两条中华香烟,还有深圳本地的“土特产”——两部华为手机,以及一些路上开车必备的罐装咖啡和方便面、火腿肠等。
这时重庆“辣出汗”公司的甄总与殷副总也在密谋“无中生有”的事。甄总坐在大班椅上,看了看放在办公桌上的热销书籍《资本君的攻守道》,对殷副总说道:老殷,这本书你有没有看过啊,挺不错的。随即殷副总很配合地拿起书,简单地翻了翻目录后说道:“资本君”“货币小子”“剩余价值哥”,看来这本书有点儿意思!甄总笑了笑,以过来人的身份,娓娓道来:这书通篇贯穿了中国道家哲学思想,以《道德经》为依归,糅合了阴阳五行学说,从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货币资本、劳资关系、剩余价值、地缘政治、人类命运等问题。殷副总见甄总说得有板有眼的,于是又看了看书的《前言》,并念道:自远古而始,至千年之后,这既是对传统经济学的一个继承,更是一次全新的探索。虽不敢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的确涉及了宇宙天地、人性善恶、先贤古籍、危机化解、未来开启等方面的内容,可谓“天地人”三才尽在其中。《前言》这样写,这作者是狂傲,还是谦虚啊?甄总没答话,接着说道:我最喜欢作者在《前言》中写的四句诗了,观天地万物众象终返璞归真;察世人是非善恶始起心动念;谈经济阴阳和合承五行生克;论政理道法自然达无为而治。殷副总见甄总兴致很高,于是又念道: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嗯,不错不错,看来确实很有见地,我接下来也要好好地学习学习,否则就跟不上甄总的步伐啰!甄总似笑非笑地说道: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殷副总拍马屁道:古有陶朱公、子贡、白圭等一代儒商,后又有徽商、晋商、淮商、闽商等儒商商帮,而今我的身边竟也出现了“立己立人,达己达人”的现代儒商啊!甄总听着这话,心里很是舒坦,他就希望别人说他是有文化的儒商,于是爽朗地笑了笑。
笑声停下后,甄总一本正经地说道:老殷啊,我们做事也要像这本书的书名一样,凡事都要攻守兼备才行啊!现在没外人,你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实施你昨天提出的“无中生有”计划呢?殷副总自从昨天偷听了甄总与高一筹不清不楚的谈话后,对甄总涉案的可能性越发摸不着头脑,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不能放松。他心想分明是你他妈的一肚子坏水,现在竟说成是我的想法了,但是碍于甄总是“辣出汗”公司超过一半股权的控股股东,具有法理上的一票否决权,而自己的股权却只占20%的现实处境,殷副总只得强颜欢笑地回道:甄总,我是这样想的,您看行不行?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人与“麻倒人”旗舰店的那个话很多的服务员对接,争取将其拿下,以作我们的内应。甄总点了点头,插话道:嗯,我看可以,你接着说。殷副总又说道:另一方面,咱们还要安插人手到“麻倒人”去卧底,尤其是在最重要的厨房岗位必须要有我们的人。
甄总觉得殷副总说得挺靠谱,于是拿起办公桌上的一包红色软中华香烟,拆了封后,从中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殷副总,一支自己叼在嘴里。殷副总见状,赶紧接过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甄总点燃了烟,但他自己却没抽。甄总随口问道:你咋过不抽呢?殷副总回道:这两天嗓子不安逸。甄总假意关心道:嗓子不舒服要多喝水哟,我这里还有润喉片儿,你要不要来两片儿?殷副总连忙回道:谢谢甄总,我有我有,才吃了两片儿。甄总吐了个烟圈后说道:那就好,那你接着说吧,你打算咋个派人去卧底,又该派哪个去卧底,以及如何确保派出去的人不反水呢?殷副总用右手大拇指朝甄总竖起来,笑呵呵地说道:甄总果然高明,一下子就指出了三个最重要的问题。甄总皮笑肉不笑道:这也叫高明吗,我这还不是顺着你的思路往下捋的,具体还得你拿主意才行啊!殷副总笑了笑道:第一个问题好办,我看了下他们在招聘网站发布的信息,他们在朝天门和磁器口的两个新店正在招员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渠道混进去;至于第二个问题嘛,我觉得可以和第三个问题合并,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威逼利诱。甄总追问道:那你想咋个威逼,又咋个利诱呢?殷副总冷笑道:说起来倒也不难,安排家里急需用钱,又不敢踏错半步,并且还对人生有所追求的人去干。比如说有房贷、车贷或者供着几个小孩子上学的那种中年人,他们是最听话,最好使的了。甄总疑惑道:急需用钱都好理解,但是还要对人生有所追求,这又是出于啥子考虑呢?殷副总笑着解释道:因为派出去的人,我们都要让他们留下些把柄供我们掌控,想有所追求的人更会顾虑重重,自然就不敢以身犯险了。加之,只要他们凯旋归来,公司以后肯定会给他们一定的职位或金钱,这也使他们有机会快速成为“有所追求”的人;反之如果派出去的人得过且过,见钱眼开,见利忘义,那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咱们出卖了。甄总看了殷副总,觉得这家伙够阴够狠,以后得多防着点,遂点了点头道:嗯,听起来倒是不错,就不知实施起来会不会走样?殷副总冷笑道:先不择手段成功,后抓住一切洗白!只要够狠,这事儿就不可能失手!甄总越听越觉得殷副总这个人可怕,但还是频频点头,以示赞同。
第二天早上,陈上策起了个大早,简单地吃了点早餐后,就准备前往东莞虎门了,因为他还要顺道去接位同学一起回川。当然,两人换着开车,自己也没那么累。毕竟回川之路,有1500多公里远。他在手机上设置好导航目的地后,就从LH区船步路经鹿丹村,上滨河大道出发了。
虽然已是隆冬季节,但在四季如春的深圳却是春意盎然,沿途的红花绿树显得格外漂亮,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把节日气氛装点得喜庆十足。尽管此时的深圳如此美丽,但这座移民城市在春节期间却是全国空城率最高的城市,因为它的外来人口占到了七成以上,所以每逢春节必空城。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阳光灿烂。陈上策驾着沉稳大气的黑色立标奔驰,听着杨坤沙哑的《空城》曲调,自信满满地急驰在中国首座国际花园城市的主干道上,两旁高耸的建筑快速向后闪躲避让,他恍惚间有种三十而立就已经成功的错觉。他沿着滨河皇岗立交拐入广深高速,后又驶进双向八车道的广深沿江高速,走走停停地过了无时不堵的虎门大桥后,很快就到了同学打工的厂区门口。
远远看见一辆临时牌的奔驰车到了,郑仕义赶忙挥手示意,陈上策在车里笑了笑,随即把车停在了他身旁。这个皮肤黝黑,身高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也戴了一幅黑边框眼镜,他就是要与陈上策同路的人。可别看他虎头虎脑的,脑子里装的文史知识,那可是相当的丰富;并且上中专的时候,他还是担任的班长兼学生会主席,是同学们暗地里崇拜的偶像。他与陈上策都是内江老乡,准确地说应该都是内江隆昌老乡。
记得网上有人曾总结说,绝大多数人的痛苦,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平庸而痛苦,而是看到身边人比自己成功而痛苦,或者身边有人忽然超过了自己,而感到无比痛苦。见不得身边人好,这其实是人性里最阴暗最愚蠢的一面。
郑仕义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错嘛,鸟枪换炮了,都开上大奔了啊!陈上策听着心里很受用,感觉这车已经在发挥它的价值了,但嘴上却故作谦虚道:班长,这哪是大奔啊,S级才是大奔,我这E级只能算中奔,哈哈哈……说笑间,上策已经把后备厢开启了,于是仕义赶紧把自己的拉杆箱平放进后备厢,然后麻利地钻进车里,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半开玩笑道:你这么豪的车,我等下都不敢开了,哈哈哈……陈上策指着方向盘上的怀档,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其实开奔驰车和别的车区别并不大,你只要记住右拨杆负责换档操作,而雨刮器则从右边集中到了左拨杆上就可以了。郑仕义点了点头道:你这车与高一筹的是同款,有次在重庆耍时,他让我开过,所以还有点印象。其实,奔驰车传承多年的经典怀档,只要你开习惯了,还是很方便的。还没开习惯新车的陈上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儿班门弄斧,于是尴尬地笑了笑道:既然你知道怀档,那就好办了。然后,郑仕义又问道:我们是走广西线呢,还是湖南线?陈上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春节期间从广东回湖南、湖北的人太多了,二广、许广、京港澳高速都很堵,所以我建议走广西线,路程也就远100公里左右。郑仕义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陈上策边踩油门边说道:班长那我先开,进了广西,你再开如何?郑仕义回道:好啊,没问题。
郑仕义喝了口水后,主动找话道:隆昌今年撤县建市了啊,你知道吗?陈上策回道:知道啊!郑仕义又道:我记得在我们上中学时就在搞,这县级市还不是县级行政区划,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陈上策笑了笑道:二者的区别还是有的,“县级市”的工作重心以城市为重点,同时兼顾农村,所以财政上向城市建设倾斜;而“县”则是以农村工作为重点,兼顾县城,财政重点是农业和扶贫。郑仕义点了点头道:照你这样说,隆昌以后的工作重点是搞城市建设,综合配套也会越来越完备,那隆昌的房价岂不是还要继续上涨啰?陈上策皮笑肉不笑道:哼,现在已经五六千一平米了,买来自住还勉强,但你要是想“炒房”,我觉得还是有风险的。首先,从大背景来看,没有产业,没有人口,没有就业,这是很多县城普遍存在的现象;其次,现在各地的县城面积都在扩容,新盘不断推出,增量明显;加之,县城里的人交际圈都很小,且世居于此,就算为了面子,很多人也不会买二手房。所以县城的二手房,往往都不是那么好出手的。这就好比很多“炒房客”图便宜,在邻近深圳的惠州买房,当他们准备卖二手房时,发现特别困难。因为惠州房价相较于深圳房价,简直就是白菜价,加上新盘又特别多,想在惠州买房的人都会买新房,所以二手房打折再打折都很难出手。
说这到里,上策扭头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的仕义,然后问道:说了这么多,难道你打算在隆昌买房吗?郑仕义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道:我就一个“月光族”,哪有多的钱买房啊!当初我们宿舍四个人,现在看来还是你们书读得多的混得好,不是在成都、重庆买房的,就是在深圳买房的。死要面子的陈上策没搭话,算是默认了,郑仕义继续道:当年我们中专的同学里面,就你和高一筹学历高,不仅在校期间就自考了法律专科,工作后又脱产去考研、读研,他上了渝大,你上了蜀大。陈上策摇了摇头,打开话匣子道:唉,往事不堪回首啊!你说咱们当年上的那所中专财经学校,专长于财会专业,干嘛非要学人家开设法律专业嘛,搞得不伦不类的。咱们不像那些会计专业的,顺道发力就可以考上注册会计师,而我们不考研就很难有好的出路啊!没办法,不仅中专学历很难混,就是非全日制自考的专科和本科人家也不认啊,所以不去读研“漂白”成全日制还真不行啊!不过还好,学校就拿我们这个班实验了一下,后来就没再开了。郑仕义感觉陈上策像是在说自己混得不好,于是尴尬地笑道:是啊,像我们中专出来就到工厂打工的,都这么多年了,也只是混口饭吃啊!陈上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笑了笑道:当然,学历只能代表在学校的经历而已,进入社会这个大染缸,那才是看真本事的时候。吴远虑在成都就混得不错啊,前不久他跟我说他们的火锅要引入资本,准备上市了呢!仕义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了看陈上策,礼节性地搭话道:是吗,他这么牛啊!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这时陈上策的手机响了,他接通车载电话笑呵呵地说道:看来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呢!我跟仕义刚还在说你牛B,都准备上市了,没想到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吴远虑笑了笑道:是吗,你跟班长出发了吗?仕义在一旁搭话道:早就出发了,都快出广州了。吴远虑半开玩笑道:陈大律师,说话可得有证据哟,否则就是造谣哦!我上市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不把风投给我找到,我拿啥子上市啊,哈哈哈……陈上策笑了笑道:这不是恶意的造谣,而是美好的预言,哈哈哈……至于找风投的事嘛,我们见面再说。吴远虑回道:好吧,那就不打扰你们开车了,咱们内江见!二人异口同声地回道:好啊,内江见。挂断电话后,郑仕义接过话问道:吴远虑要找风投啊,我堂哥就在成都黑水投资公司啊,要不要找他帮帮忙啊!陈上策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哦,是吗?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他也是咱们内江财经学校毕业的,还考过了注册会计师,对不对?郑仕义点了点头道:是啊,他现在就在黑水公司做总会计。陈上策眼前一亮,马上说道:班长,那到时把你堂哥也一起叫上,咱们大家都给远虑参谋参谋。郑仕义回道:好啊,我想这个应该没啥问题,何况大家以前还是一个学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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