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瞥一眼范昭,道:“你知道刚才朕念的是什么吗?”范昭古文看得不多,但是大大有名的《兰亭集序》当然读过,以范昭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以倒背如流,不过,眼下得装一装,遂道:“老大吟唱大有高古之远,似乎是《兰亭集序》。”乾隆洋洋得意,道:“正是。”
历代书法大家,乾隆最推崇书圣王羲之。据说乾隆每年都在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上做一个题跋,最后累计五十多个。例如“神乎其技”、“天下无双,古今鲜对”等。乾隆暂时不说话,范昭明白这是在考究自己的学问。若真谈论古学,自己必然会弄得个灰头灰脸,人家乾隆皇帝是行家。范昭灵机一动,决定出奇制胜。范昭清清嗓子,道:“天下太平,始有名士风流。名士风流,可谓之与民同乐矣。遥想一千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一群读书人聚集在会稽山下,四周草木葳蕤,小溪潺潺,大家野外聚餐,连吃带喝……”
“咳咳。”傍边李公公禁不住咳嗽一声。
乾隆道:“说得不错,就是连吃带喝。有些读书人,整天之乎者也,其实把书读死了。若无百姓之乐,何来名士之乐?天下太平,嗯,说的极好,朕听着呢。”
范昭心头一宽,右手一扶额头,始觉渗出冷汗,继续道:“文人相聚,喝酒作诗,此中雅趣,却有别于平民。”
乾隆悠悠道:“名士风雅,令人神往,曲水流觞,一觞一咏,可惜不曾亲历。范昭,你有江南名士的名头,今儿朕和你玩曲水流觞,咱们一觞一咏,直追兰亭。”
范昭心里暗暗叫苦,连忙呼叫九觉道长,不见应答,才想起九觉曾经言道进了紫禁城他也无能为力,只因皇宫有神灵守护,外界异灵不得干扰。范昭暗叹要是修道千年的一觉道长在就好了,一觉作诗水平肯定比自己强。就在范昭苦闷时,乾隆转头对李公公一摆手,李公公中气十足喊道:“上曲水流觞!”
话音刚落,殿外有十几个侍卫,“哼哼呦呦”抬着几块长石板,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沟槽,还有假山、走了进来。另有小太监抬着水桶、盆栽走进来,七手八脚地忙着。这幅情形太超乎想象,看得范昭目瞪口呆。
乾隆道:“今儿雪晴,屋外寒冷,咱们就在这偏殿之内玩曲水流觞。范昭立即进入角色扮演,一竖大拇指,惊讶道:“好雅兴!正元佳节,寒风徐徐,宫殿之内,炭火烛火,檀香缭缭,曲水流觞,既有兰亭之乐,又有帝王之恩德。妙哉!”乾隆甚是得意,道:“以往都是朕自个玩赏,今儿有了你,可以尽兴。”
侍卫太监布置曲水流觞之景,范昭看得兴趣盎然。乾隆忽然轻声问道:“范昭,如果有一天朕用兵西北,你说谁可以担当先锋?”范昭信口答道:“额驸罗布藏多尔济可堪大任。”说完,范昭才省悟自己大意失言了。乾隆笑了笑,道:“朝中能臣甚多,为何你推举罗布藏多尔济?”范昭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罗额驸待我极好,我自然首先想到罗额驸。”乾隆点点头,道:“这么说,你知恩图报了?”范昭回过神来,道:“家父教诲,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乾隆道:“哦。前几日,罗布藏多尔济跟我说,你有诸葛武侯之才;现在,你说他将才可用。真是巧合?”范昭知道,这种事没有机巧可言,遂道:“老大,有一卖艺女子因父生病而落难,小弟略懂医术,将父女二人接于额驸府中医治。年前,此女哥哥乐毅寻至额驸府。乐毅一身好武艺,长年在西北经商,熟知西北人情世故。罗额驸向乐毅详细了解西北军政民情。皇上,罗额驸真是蒙古草原上的雄鹰啊,对皇上忠心耿耿。”乾隆道:“罗布藏多尔济不比其他蒙古人,从小长在京城,上阵杀敌,真的可以?”范昭道:“罗额驸正因从小在京城,才能熟读兵书,韬略过人。罗额驸身在贝勒府,心系西北,足见其忧国忧民,胸怀大志,刀马功夫也是了得,文武双全,恐怕不是其它蒙古王爷能比。”
乾隆哈哈一笑,道:“罗布藏多尔济不享安乐,朕知道。范昭,那个卖艺女子名乐雅,富锐抢的就是她。”范昭脑子一轰,忙道:“皇上圣明。”乾隆眯起眼睛,瞧着范昭,道:“在朕面前,你还是有所保留?”范昭小心翼翼道:“臣不敢。”乾隆哼了一声,道:“为何向朕隐瞒乐雅之事?”范昭反应过来了,道:“李獒一案,朝廷已有定论,皇上日理万机,如今又值玩乐之时,乐雅一点小事,不敢烦了皇上。”乾隆叹道:“民无小事。富锐被李獒打成重伤,卧床不起,朕就不想再处罚他了。先皇即位初年,即设立养廉银,朝中臣子,吃穿用度,可谓富贵。为何仍有官员仗着权势,欺压百姓?”范昭道:“欲壑难填。”乾隆道:“嗯,你说了实话。实话就是简单实在。朕曾问过几个大臣,不是含糊其辞,就是避重就轻。《四书五经》不是天天在学在用吗?都忘了?”范昭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不为利,便是为情,或是为名。”乾隆道:“不为名利情所动,此唯圣人。东晋名士,王羲之可当之。范昭,你情字太重,多向王羲之学习。”范昭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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