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雁梅此时正在屋内静坐,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阵心血涌动。吕雁梅具有天地视听之术,在海兰珠进范昭房门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只因想看看海兰珠到底想干什么,才没有动。此时吕雁梅真想冲过去赶走海兰珠,可是转念一想,海兰珠的话有道理,范昭和海兰珠无论发生了什么,其实都是合理合法的。要不说天底下“理”字最大,这还真是无解!
范昭道:“海兰珠,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其实是平等的,你也可以有你的自由意志。”海兰珠讶道:“奴婢是包衣出身,怎么能和主子平等?”范昭道:“怎么不能?这世上人人平等,佛教不也宣称众生平等吗?就说你和我,到了该见阎王那天,是你能让拘魂小鬼慢点还是我能让拘魂小鬼慢点?”海兰珠伸手一掩范昭的口鼻,道:“我不许你说生生死死的话。”范昭拿下海兰珠的手,诚恳道:“你我都没有那个本事,对不对?”海兰珠点点头。范昭道:“这就是了,主人奴婢只是人间的划分罢了,所以本质上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海兰珠眨眨眼睛,道:“主子心善,和奴婢讲‘仁’,别的主子可不会这么说。主子说,奴婢和主子是平等的,奴婢感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话不投机,范昭有些烦闷,遂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海兰珠连忙紧跟身后。范昭抬手把窗子掀开一道缝隙,寒风灌进屋内,范昭身子一紧,头脑也清醒了很多。范昭心忖:“海兰珠这个貌美且颇有心计的女子来自己身边到底目的何在?仅仅是丫鬟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么?”想了一会,没有头绪。按说乾隆和自己达成了协议,应该不会有其他所图。可是今晚海兰珠明显任君采摘,范昭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持住。但是,此刻要想赶走海兰珠,也要把握好分寸。
范昭仰望着天上的月亮,道:“话不是你这样说的。男女之间要有情,要有浪漫,要郎情妾意,要有内心的渴望,这跟谁把你赐给我的无关。”海兰珠从来没听过这些话,只好沉默以对。范昭手指天上的月亮,道:“你看这天上的月亮!”海兰珠似懂非懂,望着天上的月亮,月色皎洁,海兰珠若有所思。忽听范昭低声吟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海兰珠毕竟年轻且读书少,顿时面带困惑,不解其意。范昭敏锐地发现海兰珠表情忽然不那么自信,发问道:“你不懂?”海兰珠侧着头问道:“前面两句还略懂,瑶台是什么?摇晃的台子吗?”“噗嗤!”范昭被海兰珠逗笑了。海兰珠毕竟年轻,但觉一阵尴尬,却又不知错在何处。范昭微笑道:“你何时能懂得这月色之美,再来找我吧。你今天来侍候,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以后日子长着呢,何必迫不及待呢?”海兰珠不愿道:“可是……”范昭道:“好了,别闹了。”逐客令一出,海兰珠不好再坚持,只好离去。海兰珠此时就算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了范昭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海兰珠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佩。
隔壁,吕雁梅会心一笑,收起了天地视听之术。
海兰珠出了范昭房间,回到西厢房假寐。无穷的思绪像海浪一样一阵阵冲击着海兰珠的脑海。一瞬间,乾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乾隆道:“海兰珠,此次任务完成,朕有重赏。”一边查兴使个眼色,自己连忙磕头遵命。又一瞬间,范昭在对自己说:“主人奴婢只是人间的划分罢了,所以本质上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海兰珠又想起范昭塞给自己黄瓜的那一幕,此刻想起,忽然发觉范昭回头递给自己黄瓜时的眼神是那么温馨,那么体贴。海兰珠想到:“如果范昭不喜欢自己,断不会不顾身份,不知避讳,在众多王爷、贝勒面前做出如此不妥之事。说到底,自己一个丫鬟罢了,丫鬟挨饿需要在意么?众目睽睽啊!何况范昭给的可是五十两一根的黄瓜,自己怎么就生受了呢,岂不是太没心没肺。可是今晚……难道范昭仅仅是认为我和他是平等的,就给我那么贵重的黄瓜?”海兰珠有点难受了。
其实海兰珠钻牛角尖了,范昭但凡给海兰珠东西,也就是黄瓜合适,因为方便用手抓。难道非要范昭用筷子夹块红烧肉喂海兰珠吗?昏昏沉沉中,海兰珠挨到五更天。鸡叫头遍,海兰珠就借口去厨房离开梅香小院,她还有任务。
在贝勒府的一角,查兴蒙头披着斗篷,仔细听着海兰珠魂不守舍地讲述一天一晚的经历。不一会,查兴回到宫中,乾隆正在用早膳,查兴把海兰珠的话原原本本报告给乾隆。乾隆听得津津有味,白天的事情乾隆已经知道了,重点是夜里。当听到查兴说,范昭提到“一面摇晃台子上的镜子”时,乾隆不禁纳闷,问道:“什么摇晃台子上的镜子?海兰珠原话是什么?”查兴道:“好像是‘又一摇台镜’。”乾隆略一琢磨,骂道:“蠢材,蠢材,那是‘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是李白的诗!”查兴汗流浃背。乾隆摆手道:“不怪你,跟婢女谈诗,这是范昭是不是疯了。咦?范昭跟婢女谈诗吗?分明动情了嘛,哈哈,有趣。”
乾隆一时觉得范昭也许是真的看上了海兰珠,计策得售,有些自鸣得意,一时心情大好。异史氏记载:大清帝国在乾隆十八年正月二十四日这天,乾隆处理政务效率异常提高。御批多为“知道了”云云,仁字当头。算起来,范昭为国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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