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静静流淌过中心大教堂落地窗上的那些彩绘玻璃，把十字架和圣坛的清影印刻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人前来早祷，只有无意识的呻吟此起彼伏，平日薰衣草沁鼻的芳香不见踪影，只有刺鼻的酒精味儿让人浑身一激灵，顷刻间便又被弥漫的血腥味儿搅乱了神思。

        斜倚墙角，抱膝而坐的莫妮卡在脑海的一片朦胧昏沉里，抬起右手，揉了揉视野模糊的双眼，扶着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身子一点点爬起来。喉咙里简直烧着一团火，一如干涸的大地在烈日灼烧下，一点点地龟裂。在她的双手和明显大了一号的士兵服袖口，点点滴滴暗红色的血迹留下一团团零落的杜鹃花瓣。

        来不及在睡意中缱绻，她走到圣坛旁早已打好的水罐边，双手探进去，任那冰凉的细流从指尖溜过，满满捧起一大把，把脸蛋深埋其中，沉浸在满满的清凉中。稍稍清醒过来，摇了摇脑袋，她便沿着墙，轻轻摇醒那些同样疲倦的医疗兵兄弟姐妹们。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条生命，在生死弥留间苦苦挣扎。

        窗外，爱德华扶着那冷飕飕的彩色玻璃，默默地守候着莫妮卡来回奔走的身影，看着她麻利地用绷带包扎着那些士兵的伤口。他也曾想过推门而入，但他也知道，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全心全意的工作。他想告诉她，一个重返火线的伤兵在昨夜的昏迷中把她被油灯映照在墙上的影子，误认为是降临到人间的天使，而不住祷告。

        可现况不允许他沉浸在遐想中，他只是稍稍看了一会儿莫妮卡忙碌的背影，便整整戎装，向着塞涅的外层城墙走去。城墙巨大的阴影下，市民和工兵队正混在一起，用小推车推着木材砖石前后奔走。一个士官迎上前，向爱德华敬了个军礼。

        “汇报状况。”

        “长官，破损的棱堡已经在全力抢修，但强度肯定不能和往日相比。昨日遭到攻击的城墙出现多处破损，只怕在猛烈轰击下有垮塌的风险。”军官小心地说道，一边用不安的目光瞥了一眼忙碌的人群。

        “我知道了，务必继续抢修。”爱德华点点头，背着手，向城墙顶上走过去，顺便眺望了一下不远处联军的阵地。那些火炮卧在半潜式工事里，瞪着大大小小的炮口死死盯住塞涅城这边，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排山倒海的怒火倾泄而来。联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舒展，双头鹰披着阳光的金辉，连上面的皇冠都闪耀着光芒，很是醒目。爱德华从军服里掏出单筒望远镜，看着那些远处朝城墙指指点点的伏尔加军人们，心中揣测着米哈伊尔的计划。

        他会从哪儿开始啃这块骨头？如果继续昨天的攻势，猛攻受损的城墙，轰开几个缺口是肯定的，接下来无异是惨烈的巷战。但米哈伊尔向来谨慎，如果选择出奇制胜，会不会有阴谋诡计？

        爱德华首先想到了反间计和叛徒，但还是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设想。米哈伊尔没有这样的资本，那段恐怖时期里大部分保皇党人和贵族都逃离了城市，军队对革命很忠诚且热情高涨，没有反叛的动机，以鲁道夫的用兵，不可能让几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叛徒随便开城门。

        那么接下来，如果是正面佯攻，主力迂回到兵力较为薄弱的其他城门呢？布列塔尼的哨兵没有落下，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肯定会汇报上来。同时，就这些在工事里的火炮来看，无论是炮兵部队的快速机动，还是冒着没有火炮支援的风险让步兵强攻，都不是明智之举，米哈伊尔也不会出这些没有胜算的险棋。更何况，他的兵力本来就不足够，无法把整个塞涅给包围。

        但排除的战术越多，爱德华心底就越是涌动着不安感。米哈伊尔一定在酝酿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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