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听说我们来采访,文洁若老师着意化了一点淡妆,穿了一袭深绿色缀金花样套裙,胸前还别上了一只小小的胸饰,头发也吹出了一头的黑色蓬松。乍一见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人,而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贵夫人。走进她略显零乱的屋子,从桌上,到墙上,到书架上,到处是她与萧乾的大相片、小合影,年轻的、年老的,特写的、写意的,还有大大小小几本影集。这么多照片濡染出的氛围,让我们也浸入到了对逝者萧乾的怀念之中。坐下来采访,文洁若的思路、语言,包括情绪,如同她笔下的《尤利西斯》,随意识而流泄,如同电脑的链接,遇新词而改变,有时又像风像雾,随话语而变移。就是在这样很少回环的续断中,我们感受到了一位八十岁老人对生活仍然充满着的热爱,对事业更加热力四散般的张力,对社会、对祖国、对人民更加强烈无比的关注、渴盼。现在,她的人生真如她的书《生机无限》一样,生机更加无限!感佩之余,我们对她有了加倍的敬爱之情。
乾,不死的四个精神鼓舞我
二月十一日,是萧老逝世纪念日,全国喜爱萧老的学者、专家、读者、友人、同事、亲属在每一年这一天都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哀思,而对与萧老相濡以沫四十五载的文洁若来说,这一天也是她永生难忘的日子。今年的这一天,她想起了先生与她走过的人生岁月,想起了她本人嫁给萧老而从不后悔的自信,想他们生命中共同辉煌过和忧伤过的故事。祭日刚过,说起萧老来,文洁若的思绪中飘荡着的仍然满是怀念,只是这种怀念中更多的是一种对萧老精神的总结与承继。
“乾政治上很敏感”,文洁若把萧老常常称为乾,她说,这一点政治精神让她自己在政治上也成熟了很多。1995年,他们到上海去开会,南京译林出版社社长李景端请文洁若在南京举办一次萧乾、文洁若合译的<尤利里斯>签名售书活动。路过南京时,编译社的人来看他们,萧老突然就想到了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于是南京方面的人安排文洁若前往参观纪念馆,并为<世纪>杂志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9、10月合刊上,还在纪念馆前照了相。文洁若说,自己看电视大多是看一些政治性强的新闻,平时也喜欢关注国家大事。现在她在政治上的一点敏感还是受乾影响的。
萧老在物质上不追求什么享受,关于房子,1989年,萧老当上了正馆长后,完全有条件再解决一套。但萧老坚持没有要,他说,没要房子,你说话就算话,你就能为大家呼吁点事儿。如果自己住进部长楼,往真皮沙发上一坐,就没法儿替老百姓说话了,因为你和老百姓差不多的时候,你才有说话的资格与能力。萧乾在物质上的这种精神影响她对物质的东西也看得很淡。
萧乾很爱国,文洁若说,儿子在美国画抽象画,但乾不喜欢。一次,他不要儿子在美国待下去,非要让他回国来。他说美国有什么好,画那些抽象的东西有什么好,你还回来搞些现实主义的东西,回来报效自己的国家。可儿子不听,文洁若也主张顺从儿子的意见。这种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东西让文洁若至今记忆犹新。
萧老一生写作很严谨,文笔非常优美,这是众所周知的。文洁若说她从乾那里受到写作方面的精神影响也很大。以前,她主要是做翻译和编辑工作,不太会写作,后来她写了那么多书,都是受萧乾影响的。另外,在生活上,萧乾也让她变得更豁达。以前她做事比较细致,啥事都不放心交给别人,总觉得还是自己做为好。比如说,保姆住进来,她开始老不放心,怕保姆不会做,总要叮嘱来叮嘱去,恨不得跟着她。后来萧乾说:“你累不累。这样她不舒服,你也不舒服,你放手让她做,自然她就会做了”。“他的这种豁达风格也深深地影响了我的生活和看世界的方法”。文洁若说。
我现在要多照顾我自己
萧乾与文洁若结婚后,埋头写作或翻译,共度时光。那时,他们常常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时分还不愿休息,穿最朴素的衣服,吃最简单的饭菜,生活却充满了乐趣,心中感到十分充实。可是,他们只度过了三年好时光,先后长达二十二年,人生最好的时光就这样在那时白白打发掉了,浪费掉了。他们等来了又一段美好时光,可惜为时也不久,已经迈入晚年的萧乾却又经常闹起病来。这样,文洁若不得不又过起了以医院为家的生活,为了陪伴和照顾丈夫,最后两年,她不得不睡在医院窄小的折叠床上。
自从萧老去世后,一个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了,文洁若卸下了原先那种重负,放下了几十年的寄挂,全身心地进入了写作与翻译之中。
这几年,她除了忙碌着整理出版萧老的文稿,又翻译了儿童版的《圣经故事》,并陆续写作《洁若忆旧》。这本书是她对一些名家的印象、感受、交往过程故事的集合,以前,先后写过、发表过二三十人,如严文井、胡乔木等,现在再补写一部分,如周扬、胡风、丁玲等,就基本完成了。文洁若现在就在紧张地做这件事。平时,她还风风火火,忙着接待记者采访,参加各种学术及社会活动,这些,文洁若觉得都十分有意义,很乐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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