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去了，国梁过几天就要去安徽农村。林瑛这天在盘点国梁的随身行李，忽然想起说：“忘了买一只痰盂，他半夜起床撒尿，可以当尿盆用，不至于到门外去。”叮嘱银生说：“你明天下班后，去买一只搪瓷痰盂回来。”银生皱了皱眉，回答说：“你连侄子的撒尿都想到了，这也太考究了。他到了农村里，就得过当地农民的生活，那儿农村里的人，恐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再说路上带着不方便。”

        林瑛一下跳了起来，指着银生的鼻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对，是不是我在国梁身上多花了几个钱，让你心疼了？”接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道：“你也不摸心口想想，当年你在书店里学徒的时候，是谁照顾了你？是谁培养了你？现在我哥哥落难了，你是不是觉得背了包袱？”她越哭越伤心，越说越愤懑，最后捶胸顿足起来。

        银生被她哭得实在心烦。海霞劝了她一阵，也无济于事，转身去叫来三个哥哥。兄弟三个来到父母房里，海光问娘说：“你又怎么啦？”被海光这一问，林瑛的哭声停了下来。银生对三个儿子说：“没有你们什么事，你们回房里去睡觉。”然后对林瑛说：“是我不对，我明天去把痰盂买回来。”

        兄弟三个回到房里，海荣和海福问海光说：“妈妈怎么变得这样？”海光说道：“她心中有苦闷，没处发泄，爸爸成了她的出气筒。”接着关照两个弟弟说：“以后大家都小心一点，别惹她发火。”海福靠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说：“我们的爸爸实在太可怜了，近来厂里刚太平些，可是在家里又要受气。”

        国梁作为赴安徽农村插队的知青，在喧闹的欢送锣鼓中启程了。国栋同银生和林瑛把他送到火车站的月台上，国梁一路上默默无语，直到火车鸣响第一声汽笛，他才把头伸出车窗外，泪流满面地向国栋和银生夫妻俩，边摇手边大哭。火车缓缓驶离月台，国栋在不停地抹眼泪，林瑛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银生的眼泪也不知不觉涌出来，他挽着林瑛的手臂离开了月台。

        林瑛回家后，仍是伤心不已，银生只得好言劝她。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收到国梁的来信，他在信上说，知青到达目的地后，被当地县知青办安排到各公社，然后由公社分配到各生产大队。他目前借住在社员的土坯房里，要等到县知青办的建房款拨下来，盖好房子后才有自己的住所。又说这几日正在熟悉生产队的情况，马上要下田参加劳动。

        林瑛读了来信，知道国梁已经安顿下来，虽然字里行间，可窥当地生活条件的艰苦，以及他对今后前途的悲观失望，无奈爱莫能助，只得听天由命了。林瑛提笔写了封长信，嘱咐侄儿要当心冷暖，干活不要太累，千万要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尽管来信。

        林瑛送走了侄儿，心境刚刚平复些，谁知银生这几日也心绪不宁，为外甥女雅芸操心。春节的时候，他去云仙家里拜年，知道雅芸的分配方案已定，唯一的去向是上山下乡。云仙见了银生哭哭啼啼，万全愁眉不展，天天借酒浇愁，一家人在新年里也没个笑脸。

        这天是星期天，吃了午饭后，银生对林瑛说：“我想去堂姐家里，雅芸到底怎么了？我一直心不定。你下午没事，咱俩一起去吧。”林瑛点头应允，进房里梳了头发，换了件出门做客的衣服。

        夫妻俩正要出门时，云仙领着两个女儿突然出现了，雅芸和雅芬在门口喊舅舅和舅妈。银生迎上前，对云仙说道：“好姐：我搭林瑛刚巧想出门，到唔笃屋里来。那哈实介巧？唔笃倒来哉。”云仙颦眉低声说：“好兄弟啊，我是走投无路哉，只好来寻兄弟商量哉。”

        银生吃了一惊，连忙拉云仙进屋里。四个孩子上前叫过姑妈和雅芸姐妹，一起站在桌子边。云仙把一篓苹果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林瑛沏了茶，端到桌上后，拉雅芸和雅芬也一起坐下。银生望一眼云仙的脸色，坐下来问道：“阿是为雅芸格事体烦心思？”云仙点点头没有开口，银生转向雅芸，问她道：“是不是你已决定了？”雅芸不等开口，眼圈先一红，吞吞吐吐说：“还是让我娘说吧。”云仙流下二滴眼泪，摘下金丝边眼镜，拿手帕擦拭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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