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回到房里后,安顿悲哭不停的海福入睡,然后又掐着念珠念经文。当年海深和尚来家里化缘的情景,此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不由感叹事世皆有缘,想不到海深和尚留下的念珠,今日替她消弥了困厄。
天刚亮的时候,柳氏从床上起来,声响惊醒了海福,他也跟着起床。柳氏对他说:“倷再睏一歇[口圼]。”他眼泪汪汪地说:“我要去看阿爹。”柳氏见他一觉醒来后,神智比昨夜还清醒,立刻安心许多。
祖孙俩来到堂屋里,夜里守灵的乡邻都已回家了,只有金生兄弟三个守在灵前。见到柳氏和海福从房里出来,宝生问母亲说:“海福现在哪哈?”柳氏回答说:“小倌灵哉。”说话时海福已走上前,在祖父的灵前跪了下来。宝生说:“奈么定心哉。”银生见儿子已完全清醒,也放心下来。
柳氏和海福在灵前磕过头,海福流着眼泪不肯离开,宝生端一只矮凳让他坐下。柳氏拿一块手巾,掀开蒙在丈夫脸上的白布,小心替他擦脸,海福接过手巾,替祖父擦拭一下手。
玉敏和两个儿子从厢房里出来,在灵前磕过头后,玉敏对海福说:“阿要让两个弟弟,陪倷到外头去走走?”海福摇头说不要。这时蒋墩街上豆腐作坊的伙计,挑着担子上门来,卸下二板豆腐,一袋油面筋,还有黄豆芽和油豆腐,说是海祥昨天订好的。彩凤收下东西后,问钱付过没有?伙计回答说:“铜钿已经付过哉。”说话时海祥和秋娥,每人背一只藤箩进门,原来小夫妻俩一清早出门,去采办做羹饭所需的菜蔬。
吃过早饭后,小狗一家和香娥一家、还有贵田一家又来了,进门后先在灵前叩拜。接着众乡邻也陆陆续续来,堂屋里一下挤满了人。黄家三兄弟在招呼时,门外又进来二拨吊唁的人,一拨是彩凤的娘家人,另一拨是秋娥的娘家人。他们在灵前叩拜过后,到柳氏跟前来问候,各自奉上白纸包着的帛钱。
彩凤和玉敏收拾好二张桌子,招呼来人坐下喝茶,这时听见门外自行车铃响,柳氏抬头望去,见来人是张水根,身边有个与海福年龄相仿的孩子。柳氏迎上前,大喊一声:“水根啊!”随即眼泪哗哗直流。张水根拉着她的手,伤感地说:“婶婶啊,你自己身体要保重。”他指了指身边的孩子,说道:“这是我的小儿子建中。”然后对儿子说:“这是我常对你说起的,当年在太湖边救我性命的恩人。快喊一声好婆。”孩子恭敬地喊过好婆,张水根立刻拉他在灵前跪了下来。
张水根在十里八乡声名显赫,不仅是他当过多年的县太爷,老百姓更记住的是,在抗战时期,他是跟随薛司令打日本鬼子的英雄好汉;在吃食堂的时候,他是放老百姓一条生路的青天大老爷。大家纷纷站起来,上前一睹张水根的尊容。
张水根起身后,连忙向周围的人招呼。柳氏在宝生耳边说:“让水根到厢房里去吃茶,外头弗好讲张。”宝生点点头,拉张水根父子进西厢房,柳氏又吩咐玉敏送茶进去。
宝生和张水根父子进房里后,宝生开口问:“你怎么会来?”张水根回答道:“昨天我往你们所里打电话,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一起去钓鱼。听所里人说伯伯过世了,我听了后,无论如何得上门来。”他问宝生说:“伯伯今年才七十二岁,平常没有什么大病,怎么说走就走了?”宝生唉声叹气,把上海的侄儿在黑龙江遭遇不幸,父亲闻知后经受不住打击,以致撒手人寰的事说了。张水根听后一阵唏嘘,忍不住也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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