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夫妻俩早早起床。柳氏洒扫过堂屋后,金生和海祥从东屋出来,他俩先要去食堂,把早上的粥打来。
金生和海祥把粥打来后,柳氏仍旧熬成麸皮粥,一碗碗端到桌上。银生这时也起床了,漱洗过后走进堂屋,向父母和兄嫂招呼过,坐下来和全家人一起喝麸皮粥。
银生头一个喝完粥,然后抱起自己儿子,逗他问:“爸爸要回上海了,明年让妈妈接你回上海。你说好不好?”说这话时,他感到自己鼻根发酸。
柳氏不声不响,拿出一大包袱布鞋,这是她亲手做的,儿子和媳妇,还有两个孙子,每人二双,一双单的,一双棉的。
黄纪元从里屋出来,用几张干荷叶包了一只腌鸡,拿稻草扎紧后,放进银生的行李袋。银生看见后,赶紧上前取出腌鸡,说什么也不肯带走。黄纪元发火了,瞪眼珠吼道:“倷覅犟[口圼],带转去让海光、海荣吃。”银生见父亲不高兴,有点不知所措,金生和彩凤也上前一阵劝说,他只得作罢。
银生拎着行李袋,柳氏抱着海福,准备要出门。一家人送到门口,银生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父亲和兄嫂说:“唔笃要出工,覅送我哉。”说完向大家道别。柳氏抱着海福送儿子出村,银生走上桥后,又一次向站在门口的家人挥手。
银生走在路上时记起,自己头一次离家时,父亲和母亲把他送出三里地之外。以后每次回来,离家时都是母亲独自送,也都是三里地之外。此时望着身边默默不语的母亲,还有母亲怀里的孩子,心里不由百感交织,觉得亏欠父母太多,自己虽然是拿薪水的城里人,但并没有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相反父母还要为自己担惊受怕,眼下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抚养海福。
银生想到此一阵心酸,忍住眼泪对母亲说:“倷抱海福太吃力。覅送我哉,倷转去吧。”柳氏这时哽咽了起来,哭着说:“银生啊,倷让我再送一段路。”她撩起围裙擦拭眼泪,对儿子说道:“银生啊,娘晓得倷心里弗快活,娘大事体弗懂,我只要倷记牢:要踏踏实实做人,用心做人,天老爷弗会亏待好人。肚里有啥弗称心,能忍耐就忍耐吧,出头日脚总会有格。”
银生一阵心酸,抹一把泪说:“娘:我记牢哉。”又对母亲说:“我有桩事体要说。”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过年我弗转来哉。怕阿爸伤心,我弗敢对俚说。我看得出来,俚心里其实已经料到哉。”
柳氏长叹声气,说道:“老头子一年到头,最最快活就是过年几天。食堂一办,俚料到过弗成好年哉,实在呒办法,现在连肚皮也吃弗饱,还过啥年呢?”银生又说:“还有一桩事体,要娘做主。让海福快点断奶吧,看见嫂嫂面黄肌瘦,我实在弗忍心。”
柳氏回答说:“再看看吧。最好让海福多吃几日奶,实在呒办法,只好断奶哉。”母子俩边说边走,又走出了一里多路,银生停住脚步,恳求母亲道:“娘:倷覅送哉,快转去吧。”
柳氏止住了脚步,伸手抚一下儿子的脸,含着眼泪叮嘱说:“倷千万要当心点,万事要想开点。”银生也对母亲说:“倷要保重身体。等乡下情况好转,我转来过年。”他从母亲怀里抱过海福,最后亲了一下孩子。柳氏抱着孙子,目送着儿子的背影,眼泪忍不住直掉,就在这当儿,海福也“哇”地哭出了声。
银生这次回家来,让黄纪元稍稍舒口气,虽然知道儿子已离开了机关,去福利工厂当长厂,但毕竟是挺过来了,而且还有份不错的工作,大小也是个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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