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背靠在大树之下,满脸都是大哭之后的疲累。
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小,有一回和家中置气,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他走出了家门,走出了村子,乘着怒气一路沿着清河向东,最终他来到了这棵大树下。
当时他也是如此,靠在大树下大哭一场,只觉得天地无色,天上地下只有他孤单一人。天将黑时,父亲找到了这里,将他拉了回去。
如今,族人远在千里之外,而父亲早已埋在土中,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将他领回家。他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回去。
他终于站了起来。他拖着步伐,一步一步向他们尼能的村落走去。他没有去想现在村里到底成了什么模样,他没有去想。故而,当他站在村口,看壕沟内长满荒草,看村内房屋倾颓,墙角屋顶野草飘摇,枯枝败叶连同藤蔓灰尘将整个村落淹没时,他没有任何情绪。
他一步一步从塌了一半的壕沟木板上走进去。野草弥漫,它们从山上,从地下,从不知哪里的角落钻出来,爬满了整个屋子的外墙。路上,院落里,甚至墙角屋顶,无不长出了大大小小的树木,它们拱塌了院墙,掀开了屋顶地面,它们在无人居住的村落肆意疯长,誓要把这块地方再重新变回它们的乐园。
季从村口向里走,口里喊着迫叔,脑子里却都是儿时的记忆。每一步,或者每一个转角,仿佛都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每一条巷子里,仿佛都还能看到走动的族人。他走在这现实里,也走在回忆里。
广场上,那棵乌木柱还在,只是早已灰白发糟。他站在广场之外,看着那木柱。多少次,父亲在此木柱下,解决争端,宣化族人;多少次,父亲在此召集族人,然后浩荡开往后山去打猎;多少次,父亲在此木柱下主持分肉,会餐……
那个时候乌木柱在他们心中,何等崇敬,可是它也老了,颓了。他没有走近,不忍走近,只是远远地久久地看着,然后转头向家中走去。
门依然能够打开。推开后,一股浓重的阴湿灰尘之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默默将屋内的一角一落一一看过。然后又掩上门,朝他和芸的家走去。他和芸的家便在那三排新居里。父亲曾经对这三排新房抱有厚望。当初建造之时,从选址,到设计,到筑基,到砌墙,到上梁……几乎无一日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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