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祝师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祝师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那徒儿祝师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你搞什么,又不是过生日!”“没事没事,都是吉祥话!”无瑕子笑盈盈地看着三个弟子,捻着胡子欣慰说道。“来,接好,你们三一人一张!”无瑕子递来一张纸,接过以后,见纸上写有一个大大的侠字,笔法清瘦有力,可见无瑕子的书法造诣十分高明。“三人成众,集众成大,谓之‘侠’也。为师希望日后你们三人同心协力成人之大者,体现这侠之精神。”“好一个侠之精神!无瑕老道,今年总算不是二人为仁,仁者无敌了么!”
一股刺鼻的酒气冲入屋内,众人回头看去,见到四人已经走进门来。为首的是个老翁,此刻虽是隆冬,但此人只穿着一件马褂,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摔倒,那惊人的酒气就是源于此人;紧随其后的男子一身白色长衫,戴着一顶方帽,手中还捏了柄折扇,本是十分儒雅秀气,可是脸颊略显肥胖,一对小眼睛贼溜溜地打转,总是觉得有些油腻猥琐;第三人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颧骨高耸,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梦游一般,但看他的左手,却正有几个小铁珠指节间翻来覆去,高速回转;最后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穿着一件做工考究、颜色艳丽的长衫,说不出的华贵优雅。无瑕子见到四人后,急忙起身迎接,说道:“四友远道而来,逍遥谷真是蓬荜生辉。未明,这几位是为师挚友,人称‘忘忧七贤’。”“东方未明见过四位前辈。”未明恭敬地朝四人行礼,四人也是纷纷回礼,无瑕子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不知另外三位老友何在?”那个白衫男子打开折扇,轻轻摇动,说道:“仙音你最了解,最烦这些客套虚礼,说来要不是醉仙存货告罄,要来你这讨要几坛美酒,怕是也不会同行;神医和他闺女外出治病,交代我们转告,待清闲之后自当前来拜访;至于花痴嘛,本来是说好一同前来,结果她的仙客来今早被霜冻焉了,把她急得饭都吃不下,这会估计还在照顾花呢。”
那白衫男子突然转向未明,上下打量,然后点了点头说道:“老无瑕,这就是你新收的弟子吧,果然仪表不凡,令人艳羡。在下书生,虽不学无术,但平日倒好舞文弄墨,小友若是日后有兴趣,可以相互切磋一番。”未明自是连连称好,书生话锋一转,忽然说道:“今日我正好有一联尚未对出,上联为志异征诛,三让两家天下,不知未明小友能否赐教?”未明稍加思索,答道:“献丑,功同开辟,一抔万古江南。”“好!一字不差!”书生合起扇子在手上重重一敲,显是十分满意,“再来一对,几根傲骨头,称持天地。”“数个饿肚腹,包罗古今。”莫说这几个对子未明早已烂熟于心,以他的文采就算是要现对怕也不是难事。
“好一个包罗古今!无瑕子,你这徒弟当真不凡!”那个老翁听完未明下联,猛地仰首喝了一大口,赞道,“小子,你的才学我们是见到了,不过你也看得出来,老酒鬼我只好这杯中之物,我且问你,我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酒呢?”未明深吸一口气,仔细品鉴着酒香,转眼便有了答案:“这酒香醇厚丰满,回味悠长,非陈年茅台不可拥有,前辈你说是么?”“好小子,老酒鬼服了你了!”醉仙放声大笑,似乎被未明所吸引,那个中年男子停止把玩手中的钢珠,淡淡说道:“鄙人棋叟,生平所好无它,唯对这黑白之争情有独钟,不知小友对于此道又有何了解?”“一不得贪胜,二入界宜缓,三攻彼顾我,四弃子争先……”围棋十诀,未明早已倒背如流,张口就来毫不费力,说得棋叟连连点头,十分满意。“想不到未明小友年纪轻轻,居然有这般见识,当真令人佩服。”最后那位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也如他的外貌一般温润平和,他从衣中取出一尺画卷,递给未明,“在下丹青,这是在下珍藏的范宽名作《溪山行旅图》,还望小友不吝赐教。”
未明接过画卷将之展开,一股磅礴之感扑面而来。厚重的轮廓线层层叠加,将山峰之巍峨完美体现;而到了瀑布处笔锋突变,细若悬丝,自山巅倾泻而下,两侧墨色细微变化,将阴暗中不易辨明的山壁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山间人物、驼兽虽用墨不多,然无论装束、面目均十分精致,足见作者绝非只精于山水,当真是一幅出色的画作。未明轻轻将画作摆在桌上,然后对着丹青深鞠一躬道:“丹青先生画技高超,几乎以假乱真,晚辈拜服。”无瑕子闻言哈哈大笑:“未明儿,这《溪山行旅图》可是丹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的宝贝,你这次却是看走眼了!”
丹青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未明小友说这幅画是赝品,不知可有何证据?”未明不慌不忙,指着画卷说道:“这溪山行旅图右侧本该有范宽如蝼蚁大小般的签名,此幅既然没有,自是赝品无疑。能完美复现原作的大气磅礴,却又特意遗漏这至关重要的细节,想必是丹青先生留有余地,以免日后被居心不良者另作他用,是也不是?”丹青闻言起先有些愕然,随后抚掌大笑道:“想不到我这画骗过了老无瑕,却栽在未明小友手中。佩服,佩服!”“丹青前辈见笑,师父知道先生持有真迹,难免先入为主,先生画功卓绝,还望日后能多多请教。”“好,未明儿这份虚怀若谷的胸襟当真难得,以后也要记得保持。难得老友们今日前来,中午便留在谷中好好聚聚!”“未明有些私事,正准备出谷一趟,再次祝师父和诸位前辈新年快乐。”未明拜别诸人,大步朝快活林走去。
此刻隆冬腊月,快活林不复之前繁荣景象,厚重的积雪将林子染成了一片纯白。没走多久,就听到林中传来了久违的琴音。寒风呼啸却压不住琴音中的勃勃生机,仿佛有股魔力一般,未明竟感到了一阵暖意。循着声音找去,很快便看到了一幅堪称仙境的美景——在被霜雪覆盖的巨岩上,一个女子端坐其上,抚琴浅唱。女子眉尖若蹙,仿佛是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然而气质超凡脱俗,又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令人难以接近。随着女子的琴音,快活林中的飞禽走兽竟不顾寒冷,围在四周,竟是被乐曲所折服。似是察觉未明到来,女子突然停止弹唱,抬眼朝未明看去,待看清来人后,一丝惊讶划破了女子的淡漠,但也仅是昙花一现。女子轻启朱唇,声音虽十分轻柔,但却毫不费力地越过凛冽风声,在未明耳边响起:“大年初一,公子不在家中陪伴亲人,为何独自在森林中游荡?”未明深鞠一躬,说道:“在下乃逍遥谷的东方未明,刚才听到姑娘弹奏,如闻天籁,不由沉醉其中,流连忘返,循着声音走到这里,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原来你便是无瑕子新收的弟子……只是这种熟悉感……”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不到竟以这种方式相见,也是有缘。我名为仙音,也是你师父的老朋友了。你且说说,刚才一曲,如何?”
未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想不到竟是仙音前辈,实在失礼。未明本不敢班门弄斧妄谈乐理,只是既然前辈问起,只得献丑了。此刻虽是隆冬腊月,然而仙音前辈的曲中却是万物逢春,欣欣向荣,充满了对苍生的挂念。而到了后半段,已经不是心系天下所能形容,琴音中隐隐透出的威严,那是视众生如己出的气魄与慈悲,就连林中的动物也不得不为之折服。想来唯有曲中之王百鸟朝凤方能达到如此境界,才疏学浅,前辈见谅。”仙音怔了怔,自是没有预料到未明的回答,她重新打量了未明一番,缓缓说道:“你……也知道这百鸟朝凤?”“不过道听途说,今日听前辈演奏,方才相信真有如此神奇。妄自评断,还望前辈海涵。”仙音沉思半晌,突然露出一缕微笑,如同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未明不禁沉醉。“不……你倒是个知音人,我平日都在忘忧谷中居住,你若日后对乐理有所疑问,可以找我探讨。”“未明谢过前辈。”仙音不再答话,将琴收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未明呆呆地注视着仙音离去,苦笑道:“都多少次了还这么紧张,当真无用。不过……仙音前辈果是如同仙女一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