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要猜中老太太的愿望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只有泰蕾斯掌握了这门学问。她倒很容易和这依然活着的、深埋在尸肉之内的闭塞了的智慧相通。在这活着的可以参与生活但不能有任何行动的可怜的生物体内,究竟出现了些什么形象呢?她看得见,听得见,大概还能以清晰明了的方式来判断事理,不过,她不能动,说不出话,不能再表达她内心的想法。或许是她的思想窒塞着吧,她不能举手,不能开口,就算她做个动作,说句话就能决定人类的命运,她也没有方法表现出来。她的灵魂就像那些因误会而被人活埋的人,到了晚上,他们在地下两三米处醒转来,纵然他们叫喊和挣扎,但从他们身上踩过的人们仍然听不见他们悲惨的呼叫声。洛朗常常看着拉甘太太,只见她紧抿着嘴,双手平摊在膝上,整个生命只在她那对活跃而敏锐的眼神里表现出来。这时,洛朗心里总是想:
“谁知道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在这个半身入土的女人的脑子里,大概正在上演什么悲剧吧。”
洛朗猜错了。拉甘太太是幸福的,她亲爱的孩子们对她精心的照料和如此的深情厚意使她深感幸福。她时常梦想就这样了此残生,在真诚和温暖的感情中慢慢死去。当然,她更希望能说话,感谢帮助她平静死去的朋友们。但是,她还是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摆布。真的,她毫不反抗地接受自己面临的情况,她一向习惯的隐退的平静生活和她温和的性格,使她没有过分强烈地感受到沉默和瘫痪所带来的痛苦。她又成了个孩子,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毫不烦闷地向前看并回想往事。她像个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坐在沙发里,甚至还感到某种安慰。
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温和和敏锐。她终于达到了使用眼睛也能像从前使用手和口向人表示感谢一样。她以这种独特而动人的方式来取代失去功能的器官。她脸上的肉柔软松弛,显得很丑陋,但她的眼睛却放出天使般的光芒,异常美丽。自从她弯曲的没有生气的嘴唇不能再笑了,她就用眼睛来笑,目光柔和而亲切,在她的双眸里掠过一道湿润的光后,黎明的曙光便会升起。世上什么也比不上她那对眼睛更神奇了,它们就像在这死寂般的脸上微笑着的两片嘴唇。脸的下部是忧郁的、灰白的,上部则发出神奇的光亮。尤其在看亲爱的孩子们时,她在这刹那间的目光里倾注了自己的一切感激和全部的灵魂之爱。清晨和傍晚,当洛朗搬移她,把她抱到胳膊间的时候,她的目光中充溢着温情,对他表示出深深的谢意。
她就这样生活了许多礼拜,等着死神召唤,自信不会再有任何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了。她想她已赎清了前世的罪孽,但是她错了。一天晚上,一个可怕的沉重打击压倒了她。
泰蕾斯和洛朗把她放在他们两人中间,但她的存在不足以隔离他们,让他们可以抵抗他们的忧闷。一旦他们忘记她在场和忘记她在看着他们、听他们说话时,他们的神经又疯狂了,以为看见了卡米耶,于是便想方设法驱赶他。于是他们说起胡话,口里不由自主地招供了,终于把一切都透露给了拉甘太太。洛朗在神经发作时,说话就像幻想症患者似的。突然之间,疯瘫老太太什么都明白了。
拉甘太太的脸上现出一阵痉挛,可怕极了,她受到的震动如此剧烈,以致泰蕾斯以为她即刻就会蹦跳起来,大喊大叫。可接着,她的神色又变得像铁板一样。这一冲击那样可怕,仿佛使一具尸体触了电。在刹那间爆发出来的感觉消失后,瘫痪病人比以前显得更颓丧,脸色更苍白。她的眼睛曾是那么温和,现在却变得暗黑,异常冷峻,犹如两块金属。
人间所遭遇的精神上的打击也莫过于此了。罪孽的现实像闪电般地在瘫痪病人的眼里掠过,并以雷击一样的残酷侵入了她的体内。如果她能站起来,把涌到喉头的愤怒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咒骂杀死他儿子的凶手的话,她的痛苦或许会减少一点。但是,当她全听见了,明白了一切之后,她却仍然不得动弹,说不出话,并且要把痛苦往肚子里吞咽。她仿佛觉得,泰蕾斯和洛朗把她捆绑起来钉死在沙发里,阻止她狂奔,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哀号,然后又以残酷的乐趣不断向她重复道:“我们杀了卡米耶!”恐惧和愤怒在她全身疯狂地奔腾着,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她拚足力气想把自己从重压下解脱出来,想解放喉咙,滔滔不绝地倾吐自己的怨恨,但一切都无用。她觉得舌头冷冷地胶贴着上颚,她脱不开这死了的束缚。尸体似的无能身体要她始终僵硬地呆在沙发里。她的感觉和一个患昏睡病的人一样,活生生地被人埋葬,整个身体无法动弹,只是听见头顶上一下一下沉闷的铲沙声。
◎3
她内心正经历的劫难就更为可怕。她有天崩地裂似的感觉,自己完全垮了。她的整个生命被破坏了,她的一切温柔,一切善良,一切献身,都突然被推翻,被踩在脚下。她一辈子都过得恬淡而温存,到了最后时刻,眼看就要带着安宁、幸福的生活信念撒手人寰时,却有一个声音对她吼叫: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罪恶!被撕破的帐幕向她露出,在她看见的“爱”和“友情”之外,却有血和耻辱的可怕景象。倘若她能大声诅咒的话,她甚至会咒骂上帝。上帝把她欺骗了六十多年,把她当成一个温和、纯洁的小女孩,以平静、快乐的虚伪景象戏弄了她的眼睛。她始终是愚蠢的孩子,盲目地轻信一切,完全看不见真实的生活在情欲的血腥泥污里爬行。上帝并不善良,他早该把真相告诉她,或者就让她带着天真和盲目到地下去。而现在,留给她的,只是对爱情、友谊和忠诚的全盘否定。除了杀人和荒淫之外,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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