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会儿,他又感到床不动了,内心为之一震。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点燃一支蜡烛,暗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蠢东西。他喝了一大杯水,想使自己清醒一些。
“我真不该在酒店喝酒,”他想,“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为什么会这样,这很愚蠢。早上,我去办公时一定会很疲倦。我早该赶快上床睡觉,不该去想这一大堆事情,就是这些事让我睡不着……睡吧。”
他重新熄灭烛光,把头埋进枕头里,稍稍感到轻松些后,他打定主意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了。疲倦的神经开始松弛下来。
他并不像平常那样睡得很熟,而是始终迷迷糊糊地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的脑子好像麻木了,沉溺在混混沌沌、糊里糊涂的状态中。他感到他的肉体在磕睡,而他的思想却还是活跃的。他驱逐着源源而来的思想,自卫地反抗失眠。不一会儿,当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力气消失了,意志也涣散了,于是,思想又接二连三地溜回来,重新占有他的整个身心,他的幻想便又重新开始了。他又重新走上了他和泰蕾斯幽会的路:下楼,跑过地窖的门口,到了屋外,循着他刚才睁着眼睛已幻想过的路,走进新桥街,爬上小楼梯,轻轻地叩门。但是,这次来开门的不是身穿短裙、袒胸露肩的少妇泰蕾斯,而是卡米耶,是那个他在陈尸所里看见的、淡绿的、面目狰狞的卡米耶。死尸向他伸出双臂,狰狞地笑着,白牙齿间露出了黝黑的舌头。
洛朗大叫一声突然醒来,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了。他把被子拉到眼睛上,咒骂着自己,生自己的气。他要重新入睡。
他又像前次一样徐缓入睡。他仍然感到非常疲劳,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当他重新失去理智时,他又开始动身去那一心想去的地方,他奔去见泰蕾斯,而这次给他开门的还是那个溺死者!
太可怕了。他只好坐起来。他想无论如何也要驱散这个可怕的恶梦。他祈祷睡死过去,什么也不想。只要他醒着,他就有足够的毅力把卡米耶的阴魂赶跑。可当他一旦控制不了自己时,他的灵魂就引导他去追求淫乐,同时也把他引向极度的恐怖。
他又试图入睡。但是,他不是在淫乐中魂不附体,就是从恐怖中突然惊醒,这些始终在交替进行。他固执而愤怒地不断走向泰蕾斯,但又不断地迎面碰见卡米耶的尸体。如此反复不下十次,他仍是重走同样的道路:拖着同样灼热的肉体出发,沿着同一条路线,带着同样的感觉,完成了同样的动作,每次都准确无误。但也不下十次的,当他伸出双臂想拥抱他的情妇时,看见的却是溺死者冲出来想投入他的怀抱。这同样的不幸结局,每每让他醒来,喘着粗气,狂乱非常,却始终没有消除他的情欲。几分钟后,等他重新入睡时,他的情欲又重新使他忘掉等待着他的丑恶尸体,又跑去寻找少妇那温暖而柔软的肉体了。在一个钟头里,洛朗就生活在这不断重复、不断出现意外的恶梦中。每次的惊醒总给他带来更大的恐怖和打击。
他最后一次受到的惊动最厉害,也最痛苦,他决定起来,不再抗争下去。黎明已来临,一束灰白而忧郁的微光,从开在灰白色天边的方形小窗里射进来了。
洛朗带着暗暗的愤怒,慢吞吞地穿上衣服。他为自己一夜未眠,又居然像孩子似地被吓成这样而愤怒。他一边穿裤子,一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四肢,再用两只手在他受了一夜惊吓的脸上摸了一下,重复说道:
“我不应该去想这些,如果好好睡觉,现在我一定感到会很精神,很舒服。……啊!如果昨晚泰蕾斯同意和我一起睡的话……”
当他想到泰蕾斯会使他停止害怕时,他稍稍安下了心。的确,他很害怕日后的夜晚都像他刚熬过来的一夜那样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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