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卡秋莎·玛丝洛娃又确实是个复杂的很有个性的人物。除了善良之外,她又有极强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使她格外不能忍受人家对她的蹂躏,从而产生反抗和报复的念头。但她的处境是无可奈何的,她的反抗和报复行为也是幼稚可笑的。她作践自己,当上妓女,以为这样就是对所有欺侮过她的男人进行报复,特别是对一度爱过她的聂赫留朵夫的报复,殊不知那些男人根本没有什么廉耻心,她这种可怜的行为并不能使他们感到丝毫内疚,而她自己却只能不断地堕落下去。
她最初在探监人员中认出聂赫留朵夫时,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习惯成自然地露出媚笑,盘算着怎样从他身上捞几个钱。她趁典狱长不注意,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十卢布钞票藏起来。这种行动似乎表现出她不知羞耻,其实她的精神并没有完全堕落。我们看到,当她作为女犯被士兵押往法庭时,她对路人的轻蔑目光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卖煤的乡下人走到她身边,画了个十字,送给她一个戈比时,她却脸红了,低下头去。这个羞涩的表情象一道闪电,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她的灵魂,豁露出她纯洁的天性。同时这也是一处伏笔,预示女主人公精神上必将“复活”。
卡秋莎灵魂的觉醒,正好是在她堕落到谷底的时候,这是很发人深思的。当时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还是一种可靠的谋生手段,所以不愿接受聂赫留朵夫的建议,改变这样的生活。她讨好聂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帮助她早日脱离监狱,回到妓院,同时从这位阔老爷身上多弄几个钱。可是聂赫留朵夫却喋喋不休地说什么要赎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结婚。卡秋莎绝对不相信他的这番表白,对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骂道:“你给我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正是在这种狂怒之下,卡秋莎·玛丝洛娃恢复了她的人格尊严。也正是从这一天起,她打开了回忆的闸门,让血泪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冲击她那颗被苦难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尔斯泰塑造卡秋莎·玛丝洛娃确是煞费苦心的。一开始,作者就让她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生活的万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联系起来,有的用语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动,有的用意念。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浓郁地透射出时代特征和社会气氛。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无穷苦难,一方面是灵魂糜烂的荒淫与无耻!
托尔斯泰在情节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从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误会冲突,但又注意曲折细腻,引人入胜。这种创作特色在《复活》中可说达到了高峰。例如,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玛丝洛娃邂逅,他心情紧张,唯恐被对方认出,当众出丑,可是玛丝洛娃却偏偏盯住他的脸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实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又如,在定案时,除了那个愚蠢而恶毒的副检察官外,无论法官或陪审人员都想对玛丝洛娃从轻发落。可是,由于腐朽的官场作风,办案轻率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运的官僚根本无视别人的苦难,糊里糊涂地加重了玛丝洛娃的刑期。玛丝洛娃的苦难不断加深,她性格的复杂特征也愈益豁露出来。她处身于社会最下层,却又自认为高出于其他苦难人之上。她天资聪颖,阅历丰富,能看清许多严酷的社会现象,识透上层人物的丑恶灵魂,但有时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轻信别人的花言巧语,结果受骗上当。她在苦难的深渊中感到绝望,以致自暴自弃,但这样也只是为了要麻痹自己,要不然她就无法生活下去。这一情况也说明天性纯洁的卡秋莎并没有完全灭亡,一旦时机成熟,她在精神上就会“复活”。托尔斯泰塑造这一迷人的艺术形象,深刻反映他对下层人民怀着极其真挚的感情,因此能那么强烈地震撼读者的心灵,从而对暗无天日的旧俄社会发出“我控诉!”的呐喊。
在《复活》中,男主人公聂赫留朵夫的艺术形象在地位上仅次于卡秋莎·玛丝洛娃,但从揭示主题来看,他是全书的关键人物。《复活》不是一部单纯描写个人悲欢离合的,而是一部再现一九○五年革命前夜俄国社会面貌的史诗。卡秋莎·玛丝洛娃的冤案在全书中所占的篇幅并不很大,托尔斯泰只是借助这个冤案,不断扩大揭露批判的范围:先是荒唐的法庭,再是黑暗的监狱、苦难的农村和腐朽的上流社会,最后是黑幕重重的政府机构。而用来实现这一创作意图的角色就是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这一形象比卡秋莎·玛丝洛娃更复杂。在前半部,他是被作者完全否定的贵族形象,但到了后半部,他却得到了作者的同情和赞扬。其实,岂止是同情和赞扬,这时的聂赫留朵夫简直成了托尔斯泰思想的代言人。托尔斯泰凭着他高超的艺术手法,浑然天成地将前后判若二人的聂赫留朵夫统一起来。掌握这一点,是理解聂赫留朵夫形象的关键。要不聂赫留朵夫精神的觉醒,直至成为上流社会的叛逆者、揭发者和抗议者,都将不可思议。
聂赫留朵夫出场时同卡秋莎·玛丝洛娃出场时一样,精神上也处于昏睡状态。他过着穷奢极侈、荒淫无耻的生活,精神空虚,无所作为,不过,在他的心灵深处却还潜藏着一颗追求正义的种子。他年轻时抱着“正义不容许土地私有”的观点,不仅写过这一类论文,而且真的把一小块从上代继承来的土地分给农民。如今,他继承了大量土地,但他既不能放弃产业,又不能否定年轻时的理想,他为此感到苦恼。聂赫留朵夫一上场便遇到这样的苦恼,显然也是作者的一处伏笔,暗示聂赫留朵夫同一般贵族并不完全相同,他的心灵里还残留着一线光明,日后在精神上还有觉醒的可能。
事实上,聂赫留朵夫心灵上的健康因素还不止这些。他在玩弄和抛弃了卡秋莎之后,对自己的行为也有过内疚。为了使自己快快活活地活下去,他迫使自己不去想它,努力把它忘记。表面上他做到了这一点。但内心深处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得知怀孕的卡秋莎被他的姑妈从家里赶出来,感到十分难受。尽管姑妈说卡秋莎生性放荡,自甘堕落,但他还是无法逃避良心的谴责。由此可见,聂赫留朵夫还不同于那些毫无廉耻之心、一味寻欢作乐的贵族老爷。正因为如此,聂赫留朵夫在陪审席上认出卡秋莎之后如坐针毡,内心展开一场复杂而痛苦的斗争。
聂赫留朵夫的转变过程,怎样做到顺理成章,没有斧凿痕迹,这在艺术上是一大难题。聂赫留朵夫精神上尽管还留有健康的因素,“精神的人”与“兽性的人”常在他内心发生冲突,他还几次进行“灵魂的净化”。他在法庭上认出玛丝洛娃后,主动上监狱去求她饶恕,并愿意同她结婚,以此来赎罪,但这些行动还不是他精神上真正的觉醒和复活。我们看到,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心惊肉跳,并非因为谴责自己的可耻行为,而是担忧自己名誉扫地,“目前他所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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