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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北游帖(一) (1 / 8)

        “话说乾隆年间,京城里有一位闲散王爷,这王爷祖上原是大清开国功臣,受封****。然则这世袭的爵位,到了他这一代,除了个王爷头衔与每月定例的养廉银子,已无真实权柄。这王爷成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却也不爱花天酒地、声色犬马,偏偏只有一个嗜好,便是收藏古玩。京城里那些个八旗子弟中顽主原也不少,然则多是朝三暮四、浅尝辄止之辈。这位王爷却是一门心思,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月例银子全都拿来换成了古董字画,于是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里连个多的仆妇都请不起。

        “谁知世事难料,偏巧在一次世家庭宴中,王爷遇见了一名优伶。这优伶生的是千娇百媚、顾盼生姿,唱起歌来悠扬婉转,实是撩人心弦,王爷当时便动了心,有意要将其纳之为妾。以王爷的身份地位,想要收一名优伶自是不在话下,可这优伶乃是教坊司的头牌,要想将其买下,可得费不少银子。王爷这便发了愁,向府中管家问起家中存银,听后只得摇头叹气。他接着又打起大福晋的主意,套问她是否存了私房钱,可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被福晋猜得了想要纳妾,连打带骂地轰出房中。只听福晋骂道:“成日地买些没用的废物,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把家中的钱都败光了,还想纳妾?有本事自己赚钱去,私房钱是我留给儿子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自己赚就自己赚!谁稀罕你那几个钱。本王这便自己赚钱买小妾去,再不来看你这黄脸婆。”王爷也怄上了气,信誓旦旦地放了狠话。当时说的那是气话,可回头想想,怎么才能赚的到钱呢?王爷长到那么大,身无一技之长,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会买东西,实是一事无成。王爷正在发愁,管家凑上去出主意道:“王爷您买了那么些个古董字画,不如拣几件卖了,也好换些银子。”其实王爷也正想着这一节,只是倒买倒卖、讨价还价那都是商贾行径,他一个王爷做这等事,让人知道那还不得笑掉大牙。此事太过丢脸,王爷思来想去也下不了决心。管家猜出王爷心思,又出主意道:“王爷您偷偷地卖,不让人知晓便是了,此事我帮您去办。”王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于是拣了几件古董,交予管家。

        “几日后,当王爷看见管家递上来的账册时,一时间便瞪大了眼睛。账册上的数额竟比本金多出一倍有余,实是出乎意料。王爷向管家确认再三,这才敢信。王爷感到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凭真本事赚到了钱,那成就感真就别提了。顿时什么丢人现眼的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冒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便要以此为业!

        “其实王爷这番能一击即中也是有诸多原因的。一来是因为他买的多了,眼光本就不错。二来是人们鉴于他的身份,没有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卖给他假货,价钱上嘛也是只求保本。对于这些古玩行的老板,京城中的八旗子弟但凡看上某件东西,能给钱就不错了。有时便如泼皮无赖般,借口借去把玩几日,分文不给,就把东西拿回家去。稍好些的,便稍稍给些银钱,也是亏本贱卖,或者赊欠挂账的,过了三五年才付钱也都是常事。像王爷这样,既不赊账,也不明抢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及至其卖出时,老板们的价钱也不敢给的太低。虽然管家并未以王爷的身份出手这些古董,然则京中的古玩圈子也就那么点大。老板们一看见东西便能猜出一二分,又有谁敢较真地还价。于是这一进一出,账上便多出许多来。

        “王爷此番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古玩生意,摊子越摆越大,渐渐地也就不去避讳了,明目张胆地倒买倒卖起来。京中多的是潦倒落魄的贝子贝勒,想变卖些祖上收藏的,认得王爷就都愿意拿来给他。另还有些从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也不知是皇上的赏赐后宫们偷拿出来卖的,抑或是太监从宫里盗出来的,都不敢声张,悄悄拿到王爷这里。王爷来者不拒,也不问来路,只要东西好价钱合适统统收下。这种东西也就只有王爷敢收,普通古玩行见了躲都来不及,谁知道哪天会摊上牢狱之灾?还有一些不在乎银钱的买主,只想购得心仪的东西,都知道王爷这里门路宽东西好,纷纷上门来求。也有外行的买家觉得王爷是有身份的人,背后代表了皇家,于是便放着胆子来买。结果王爷这古玩生意做的是顺丰顺水,过得没几年,竟莫名其妙地开出了一家京中最大的古玩行来,这便是吉光阁。

        “之后老王爷将这吉光阁越做越大,至其身故之时,已在全国开出了几间分号。老王爷一生只得两个儿子,一位大福晋所出嫡子袭了王爵,另一位便是那优伶所生庶子,继承了吉光阁,也就是现今京城总号内大老爷的祖父。”

        说完这一大篇吉光阁的前世今生,冯炳全觉得有些口渴了,指使一旁的金卯道:“来,给师父倒杯茶。”半天不见金卯上来,一转头见他已然呆在当场,只好自己斟了杯茶。尹泽原本也听方若涵简略讲起过吉光阁的历史,只是这次又听冯炳全如说书般娓娓道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前几日一场大雨,似乎是一口气将后几日的积雨云都给一道下完了,连着晴了三四日,空气中水汽渐消。见今日风轻云淡,太阳也不甚毒,几人便在院中曝起字画来。这院子不甚大,院内正中有一个海棠形的小鱼池,池内种着几株荷花。鱼池边摆着一张石桌与几枚石凳。院中立了成排的独木架子,此时已是挂满了字画。尹泽与金卯两人一道挂着字画,冯炳全半是指点半是偷懒地和两人一起呆在院中,手上不动,嘴上不停,坐在石桌旁,一边喝着壶茶,一边将吉光阁的历史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

        方若涵因收到消息这两日里北京总号便要来人,所以没有外出,此时正在大堂内会客。吕长安则在库房内校队账目。

        冯炳全喝了杯茶,继续说道:“现今总号里那位大老爷呀,自他接手吉光阁以来,便越发得做大了,又在全国添了几间分号。大老爷生了三位小姐,却只有一位公子。大小姐二小姐都已经出嫁,四小姐尚未及笄,正待字闺中。他这位公子吧,好像和你俩年纪差不多,据说长得一表人才,说是刚从那个什么……大不列颠留学回来。”

        “那照这么说的话,以后这吉光阁定是要传与这位公子的了吧。”尹泽心想:既是老爷独子,长得又好,还留洋回来,有些人或许天生就受老天眷顾。尹泽将一张画用画叉叉起,挂在高大的独木架子上,一阵清风起处,字画随风微微轻摆。

        “话是这么说,只是听说大老爷这脾气和本事一样大,而且人十分固执。这位公子脾气像他爹,两个人整日价地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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