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浦口渡江
秋风瑟,江枫渔火空落寞。空落寞,汽笛声残,江水声咽。
楚天吴地连烟锁,漫漫涂路何时越。何时越,细雨如雾,苍天如墨。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秋天,沈紫瞻在假期游历北方名城北平后前往金陵大学读书,路过长江浦口时有感而发所作的一首词。当时天空飘着细雨,雨雾笼罩下的长江上,有数十艘外国邮轮在江面上穿行,而云雾笼罩下的国家却阴森恐怖。外夷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整整一年了,由于奉系的张学良将军奉行的不抵抗政策,致使东三省全部落入日本的铁蹄之下。欲壑难填的日本人占领东北三省后,又把魔爪伸向上海,最终通过发动上海事变,强迫国民政府签订《淞沪停战协定》,获得在上海的驻军权,顺理成章地把国民政府的军队赶出上海。南京国民政府置外敌侵略于不顾,叫嚣“攘外必先安内”,蒋委员长自民国十六年四月在上海对共产党实施清党以来,大肆捕杀共产党人,又组织重兵对共产党控制的红色中央苏区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围剿,虽然每次都是惨败而归,但蒋委员长声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准备组织下一次的重兵进剿。中原地区由于连年战事,早已是白骨累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曾经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遭受战火的蹂躏之后,也已不复当年的繁华。时事艰难,政治风雨飘摇,国家处于多事之秋,个人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只能发几句没用的感慨罢了。
第二年春节假期的时候,沈紫瞻已年满十九岁了,他虽然身材修长,但相貌并不英俊,挺拔的鼻梁明显遗传了祖父的特点,轮廓分明且略显稚气的脸上充满了忧郁的书卷气,并时刻挂着一种坏坏的笑容。此刻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丝棉长袍,坐在“紫园府”的正厅门廊前的台阶上拿着本书漫无目的的翻看着。自从他去年进入南京金陵大学读书,学校里却明显感觉到没有自己期望的读书氛围,校园里各种社团纷纷扰扰,大家都在热烈地谈论国家的命运,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蒋委员长前三次进剿共产党中央苏区以失败告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战事风云仍将再起波澜。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关外东北三省的大部领土,建立了国民政府不承认的所谓的满洲国,奉系军阀张学良的退让反而助长了日本人嚣张的气焰,蠢蠢欲动的日本人大有席卷全中国之势。加上国民政府里派系林立的混乱的局面,日本人也加快了侵占华北步伐,战争的乌云一直笼罩在南京国民政府的上空。面对软弱的国民政府与如此险恶的国家形势,校园里的同学们都义愤填膺,纷纷向国民政府请愿,希望国民政府停止剿共,全力粉碎日本人侵占东北的阴谋,部分同学准备时刻从军将日本人赶出中华大地。学校里的各种团体,发表各种革命主张,希望能革除时弊,建立民主、文明与富强的共和国。沈紫瞻深受大家感染也准备时刻扛枪上战场与日本人决战,因为学校已经放不下一张安安静静的书桌了。
然而当他寒假回到故乡淳化镇时,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淳化镇上仍然是歌舞升平,沈、梅、江、苏四大家族的人们依然忙着宴请、踏青郊游。前清的遗老遗少们虽然剪去了辫子,但仍然将前额的头发剃得光光的,留着半秃的头皮及过耳的头发,经常在烟馆的床榻上吞云吐雾醉生梦死,快乐似神仙,丝毫看不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
还因为淳化镇是上海通往南京的必经之地,并且淳化镇还是一块未受到战争的侵蚀的世外桃源。小镇上依然保持着当年的繁华,特别是临川路,是淳化镇上最为繁忙的街道,这条街上汇集了淳化镇上所有的与衣食住行有关的商铺,包括绸缎庄、钱庄、药店、百货店与影剧院等,这让生活在淳化镇这个安乐窝里醉生梦死的人们不怎么关心外界的情况。
那天沈紫瞻到街上买东西,回来时碰到江家的管家“江半秃”(因为他姓江,是前清的遗老遗少,留着半秃的头皮和过耳的长发,镇上的人都叫他“江半秃”,而他的真名则没有人记得了),他刚从临川街上那家叫“闻香阁”的大烟馆出来,沈紫瞻看到他满面红光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刚吸饱了大烟,正在精神亢奋中,就上前说道:“江先生,日本人就要打我们国家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去抽大烟?小心日本鬼子打过来要你的老命。”
“江半秃”白了他一眼,立即扬起眉毛,满脸堆笑着挖苦道:“哟,是沈大少爷啊,您这是刚从天上的翰林院回来吧,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是读书读傻了吗?你看这英帝国的烟枪、美帝国的白面,不抽岂能白白浪费了,两大帝国供着我享受,我不消受就太不给两个大帝国面子了吧。再说了,日本人吃饱了撑的,跑我们淳化镇来干什么?所以沈大少爷,有关心国家大事的那工夫逛逛窑子玩玩婊子不好吗,别让裤腰里父母给的那杆枪生锈了。”说着,嘿嘿地转身腆着肚子走了。
沈紫瞻被他一顿抢白,怔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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