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逝者如斯。
转眼间已是秋天了,连绵数月的秋雨让沈紫瞻的心境更加的落寞,看着窗外如雾的细雨,滴在黄叶上,沙沙作响。此时的情景让他想起在淳化镇的“紫园府”,那时的他也常常坐在书桌前看窗外的细雨斜风。可如今的境遇却没有了往日的悠闲,每当梦醒之后,心绪中便充满了感伤。“紫园府”里的梧桐树估计已经凋零了,家里也许黄叶满地了吧。无论是唐婉的“雨送黄昏花易落”,还是顾况的“故园黄叶满青苔,梦后城头晓角哀。此夜断肠人不识,起行残月影徘徊”,都很符合他此时凄凉的处境,古人的伤秋之感突然在他心里产生了共鸣,每每读到秋天的诗句都会让他泪流满面。
沈紫瞻到岳父家已经住了几个月了,回想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努力为国家铲除日本间谍,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让他十分迷茫什么地方做错了,他的未来又在哪里?南京城里的警察经常上门盘问他的下落,每当这个时候他只好躲起来,好在在他岳父周旋下可以不被警察抓,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感觉茫然无措,他想再为国家出点力,可不知道力气用在什么地方,只能一边静等孩子出生,一边静静地观察时局的变化。他现在每天几乎都不出门,但他也不愿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只好经常读书看报纸来打发时间,苦苦思索下一步的计划,毕竟长时间在岳父母的门上待着,是需要厚脸皮的,而恰恰他不是厚脸皮的人,幸好有妻子林浅依在身边陪伴,才让他的心绪不至于被这些琐事扰乱。
他一想到妹妹沈紫稹远去陕北投奔共产党,心里就如刀割一般。妹妹从养尊处优小娇生惯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因受他的牵连,中学都上不成了,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她会不会照顾自己呢?本来妹妹的愿望是去上海上大学的,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达成了,他也只能寄希望老天能保佑她平安无事了。
还有二弟沈紫恪,也是因为他的原因而远走杭州,参加了国民党在笕桥的航校,目前已经成为了国民党的少尉飞行员,让他的心里稍微得到些许的安慰。只要二弟能平平安安的,他已经不再阻拦二弟与苏家珊妮来往。如果二弟与苏珊妮成婚的话,他会很乐意参加他们的婚礼。不过他也知道,他与二弟的兄弟情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他们中间因为一个女人而产生了隔阂,想想都让人觉得难过。如果让他在弟弟的生命和拒绝苏珊妮两者选择其一的话,他更愿意让弟弟活着。
再就是斧头帮的孙有智了,沈紫瞻尊称他为大哥,可没有想到孙有智却惨死在辅仁医院高英洁的枪下,更加增添了他心里的难过。百无聊赖的他拿起今天的《中央日报》,忽然他被报纸上的一则新闻的标题吸引住:“蒋委员长调集重兵第五次江西剿匪,共匪狼狈溃逃。”他立即往下看内容:国民党在赣粤闽边区剿匪总司令部调集近一百万兵力,对江西的中央苏区发动的第五次围剿,已经历时一年有余,至十月十日的时候,共匪放弃盘踞多年的老巢瑞金,向西溃逃,薛岳率领的中央军加紧追击逃跑的共匪。
看罢这则新闻,沈紫瞻心里开始担心起妹妹沈紫稹来。蒋委员长始终不放弃剿杀共产党,更增加妹妹处境的危险。妹妹去陕北几个月了,没有一点消息,不过他觉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妹妹现在还活着,虽然蒋委员长这次剿杀的地区不在陕北,但他牵挂妹妹的心始终悬着,希望共产党还能像前四次反围剿那样,顺利打破蒋委员长的重兵剿杀。
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依然不停,已经几个月没有出门的沈紫瞻,每天就躲在屋子里从早到晚地看书。其实他常常是眼睛在书上,心思不知道游荡到哪里去了。往事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从小到大的同学和朋友,一个个名字突然跳到他的眼前来,沈紫珏、沈紫珑、沈紫璃、沈紫琛、江萧竹、江雨竹、江漱玉、李明桓、孙叔扬、叶承霞、章明瑛、梅安琪、梅安然、苏珊妮,甚至连他非常讨厌的梅治平和苏珊娜,都显得非常可爱起来。离开金陵大学的校园一年了,不知道那几位要好的同学现在怎样了?突然他特别想知道梅安琪的消息,距离在淳化镇见面最近的一次,也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心中只有无限的怅惘和伤感。每当他这样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眼睛里便会莫名盈满了泪水,他迫切希望能摆脱萦绕在心中的不快,很想去一个自由自在并且广阔的天地,去施展自己的抱负,而这个自由自在的天地,便是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上海滩,这座距离南京仅六百里的魔都,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仿佛已经根植在他的心里,在他心中便有了一个奔向远方的梦。
为何上海滩如此吸引他呢?其实他对上海的了解也是来自报纸上的一鳞半爪,他在学校时经常接触上海的报纸,如《沪报》、《申报》等,上面经常刊登一些关于上海滩上传奇大亨的新闻,他对上海滩的一些大享早就耳熟能详,像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张敬尧以及被称为沪上第一杀手的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等。报纸上渲染的上海滩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仿佛是冒险家和金融家的乐园,没有这么多根深蒂固的顽固势力,真正是“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天堂,像当年落魄的蒋委员长也是在上海起家的,而且上海滩上有南京没有的一大优势——股票交易所。他在学校里虽然学的是中文专业,却对股票领域非常着迷,他认为在股票交易市场上,可以短时间内聚集千万的财富,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一文不名,这种瞬间要么天堂要么地狱的转换,想想都让人觉得非常刺激。他在学校时就梦想去闯荡上海滩,只是后来的事无奈地牵绊他,才让他去上海滩的想法束之高阁。
这天吃过晚饭后,沈紫瞻想去金陵大学的校园里去看看,就跟妻子说道:“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林浅依道:“天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沈紫瞻道:“就到外面走走,在家待的时间太长了觉得闷得慌。”林浅依道:“外面下雨呢,带伞出去吧,注意多加小心。”沈紫瞻道:“知道了。”他换了件长衫,戴上礼帽,拿着雨伞出门去了。
来到街上,他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鼓楼而去。到鼓楼下了车,打起雨伞,将礼帽的帽沿压低,慢慢走进金陵大学的校门。
此时的金陵大学正是在晚饭的时间,学生们还未上晚自习,他站在学校的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他面前走过,一下子又把他的思绪带回到一年前,他仿佛又置身于学校的课堂中了,倾心聆听教授们讲授国文的课程,课间跟同学们在操场上嬉闹……可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拂过脸庞萧瑟的秋风将他唤回到现实中,让他明白他对于这所学校,只能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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