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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衡阳

        诸浩奕这“周天功”至小成境来,浑厚内息周流全身,伤势转好,气力也长。然不论他每夜行路的时间如何增加,脚步如何赶快,萧若尘只是跟上,也从不叫累,他心里暗暗称奇,这少女身法当真玄妙,内力也是不俗。四五日光景转瞬即过,二人已入湖广地界。

        这日偶遇一个负着两捆柴的樵夫,诸浩奕上前搭讪,只听那人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若说先前那吉安话已是颇为难懂,经过连说带比,诸浩奕还勉强能够理解个大半,这樵夫口中的方言,实是叫人一头雾水了。二人一番比划,自是驴头不对马嘴,诸浩奕满头大汗,只得匆匆行个礼告辞。萧若尘见他神态窘迫,哈哈大笑。

        诸浩奕面色尴尬,苦笑道:“若尘妹子,你是本地人,干么不帮着通译,反倒看我笑话。”萧若尘对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道:“诸大哥这可是错怪啦,偌大湖广,小妹素居北面襄阳,这村汉说一口子湘南土话,我跟你一样,都是七窍通了六窍。”

        这话也着实不假,她精熟荆楚地理,此刻二人自赣而入,正是身处郴州。自古湘水以南之地,五岭环绕,交通闭塞,土语晦涩艰深,便是有些相去数里的村落间,乡民交流也有困难,更何况打小长在福建的诸浩奕?当真是如听天书,完全不知所云了。

        诸浩奕也不知这古灵精怪的少女是否又在戏弄自己,也不作答。萧若尘微笑道:“咱们自此往北,不需两日便可到衡州府。”诸浩奕喜道:“我曾听爹爹提过衡山派掌门‘摘星子’,不知此行可否有幸拜见此等前辈高人。”萧若尘冷笑一声,道:“丁先生确是湖广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在桂王府账下挂名为一门客,‘前辈高人’,嘿嘿,只怕未必。”诸浩奕愣了楞,挠头道:“既然如此,那不见也罢。”

        两日后,二人已达衡阳城,只见高大城门正中,一条官道笔直伸出,路旁屋舍林立,诸浩奕心里感叹,闽地毕竟东南偏远,便福州也没这般繁华。他瞥见萧若尘正望着他,尴尬道:“我这乡下孩子进城,没见过世面,让小妹看笑话啦。”萧若尘笑道:“那怎么会,就像咱们学武,那有人天生会打拳?见过便好了,诸大哥,你跟上我就是。”言罢飞步入城,她身姿妙曼,步法轻灵,甚是好看,诸浩奕暗暗喝彩,随即跟上。

        萧若尘轻车熟路,在街巷中七扭八拐,跑进一户门面。诸浩奕抬头一看,只见牌匾上三字“翠柳纺”,笔触娟秀,原来是一家成衣铺子。他跟着走进,就听萧若尘叫道:“柳家嫂嫂,出来做生意啦!”只听后厅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笑声:“干么急匆匆咯。”随即转出一个中年妇人,略施粉黛,面容也颇为可亲,她一眼见到乞儿装束的萧若尘,轻轻嗔道:“水灵灵咯姑娘家,干么扮咯邋遢化子模样?宝里宝气咯人。”萧若尘笑道:“这不是来找你置办么,寻常咯衫子不爱穿,只有柳嫂嫂这般好手艺能入姑娘咯眼。”

        诸浩奕听她们话间一口一个“咯”,心头好笑,学着她们的语调对那柳嫂作揖道:“还未见过柳嫂,在下诸浩奕,是萧姑娘咯朋友,从福建来咯。”柳嫂朝他看过来,做个万福还礼道:“不敢,妾身柳氏,见过诸少侠。”她又掩嘴笑道:“少侠好生聪明,衡阳话学咯蛮好。”诸浩奕微笑道:“柳嫂谬赞了。”

        萧若尘在旁插口道:“柳嫂,还要劳烦你帮诸大哥和小妹裁套衣裳。”柳嫂横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性子总是这样咯急躁,可小心嫁不出去。”她说到最后一句,眼光若有若无扫向诸浩奕,见到萧若尘泛红的小脸,微微一笑,不待她开口,转身便进了内堂。随即出来一个少年伙计,手里拿着条测绳,告了一声,在诸浩奕身上比划几下,量了尺寸,让二人稍待片刻,自己进去把尺寸告知柳嫂。

        不一会,柳嫂抱着两包叠好的衣服出来,笑道:“萧家妹子咯衣裳,妾身早已备好。合适少侠尺寸咯侠士装,小店恰巧有现成咯,如此倒是不需二位多等。”萧若尘拍手道:“好啊,诸大哥,咱们这就换上罢。”由那伙计领着,二人分别去了两间内室更衣。

        诸浩奕动作快,先换好了回到主厅。少倾,萧若尘蹦跳出来,叫道:“诸大哥,好看么?”只见一袭鹅黄色的长裙,将她亭亭玉立的身形勾勒得更显婀娜,诸浩奕和她相处已久,此刻见她打扮一番,也不免心跳加速,更莫要说那边上的伙计,似是下巴脱臼,直看得呆了。诸浩奕微微失神,也没留意到萧若尘双颊的红晕,他之前一直赶路,不免风尘仆仆,此刻稍作打扮,一身侠士劲装,着实英姿飒爽,萧若尘面上不说,心里自是不住地暗暗赞叹。

        那柳嫂在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赞道:“这位少侠生咯真俊,萧妹子眼光蛮好,蛮好。”萧若尘心头一跳,嗫嚅道:“诸大哥是小妹……小妹师门中的朋友,柳嫂可莫再说笑啦。”那柳嫂面色更是讪讪,笑吟吟道:“哦,原来是好朋友,蛮好。”萧若尘脸上直似火烧,跺了跺脚,夺门而出,诸浩奕心里偷笑,对柳嫂抱拳道:“多谢柳嫂的衣裳,在下先行告辞。”摸出一锭银子留在身旁桌上,便追上去。

        诸浩奕出了门,余光瞥见萧若尘在街角探头朝着自己这望来,暗暗发笑,生出一丝戏弄她的心思。于是他假意左右张望,面上露出焦急之色,萧若尘见他神色甚是关切,心里微甜,踱步转出。诸浩奕迎上去,笑道:“一会不见,女侠这轻身功夫居然退步至此,这半天便跑出这点远么?”萧若尘见他颇有揶揄之色,一下知道原来他是消遣自己来着,怫然道:“你也取笑我!”转身就要走,却未注意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诸浩奕忙叫一声:“留神!”他眼疾手快,抢上去拉她左腕,情急之下,将她整个身子都拽入怀中。

        经过几日相处,这性子俏皮的少女早已在诸浩奕心里占了一席之地。这变故实是电光石火之间,只消自己反应慢了半分,萧若尘立时便要被奔行马车撞上,饶是她武功不俗,毕竟血肉之躯,却又如何抵挡?此刻他只感无限后怕,冷汗已湿透了刚换新衫的背心,暗自连叫:“好险!好险!”诸浩奕心思转动,手却始终忘了松开,萧若尘被在他拉怀中,听着他砰砰有力的心跳声,不自觉神智迷乱,忽然听闻一声叫骂,身子一震,赶忙用力推开,低头整理衣衫,脸上却是潮红难退。

        诸浩奕也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原来这喝声是那马夫而发,只见他怒目圆睁,骂道:“小子不长眼睛,敢拦老爷的路么?”诸浩奕听他语气甚恶,但想总是自己二人不对在先,于是抱拳道:“舍妹方才未曾留神,我等并无意冒犯,在下替我妹子赔个不是,还望阁下莫怪。”

        那马夫见他态度退让,神色更是趾高气扬,冷哼一声看向萧若尘,先前她低着头自己没注意,此刻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光彩照人的绝美少女,俏脸肌肤赛凝脂一般,犹微泛红,当真是丽似朝霞,于是怪笑道:“小娘子倒是生得好皮囊。”诸浩奕见他一脸淫邪之色,眉头皱起,只是实在不愿惹是生非,大声道:“在下已经赔罪,我二人这就告辞。”拉上萧若尘便走,那马夫喝道:“慢着!冲撞了老爷,这便轻易走了?”

        诸浩奕回过头来,颇为不耐道:“你待怎的?”那马夫阴阴笑道:“老爷也不为难你,让这小娘子留下,你走了便是。”诸浩奕知道这区区马夫竟然如此跋扈嚣张,车里的正主身份固然定不一般,但此刻其口出侮辱之语,已是触及他的逆鳞,只觉怒火上涌,什么也顾不得了,喝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也敢出言不逊?”手一探,搭上他左臂,一把便将他扯下马来,扑倒在地,一脚踏在他背上,笑道:“这‘狗啃泥’的滋味如何?”。

        那马夫怒极,大声吼叫,奋力挣扎,诸浩奕只感脚下一股大力传来,心里一奇,笑道:“倒有几分蛮力。”一面暗暗运起‘绵劲’,加以卸劲之法,将那马夫所发力道尽数还于其身,是以不论那马夫如何催力,诸浩奕一只脚总是稳如泰山,浑然不动。那马夫扑腾了几下,只觉浑身酸痛,也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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