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浩奕性情疏旷,率先回过神来,拍拍郑福松的肩膀道:“好啦,咱们不说这个,徒增烦恼。我本想说的,那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便是人的出生,非自己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也非出生而定。”郑福松只感觉心头一震,脑中仍是懵懵懂懂。诸浩奕又道:“红夷中做海盗之人,横征暴敛,凶恶无比,自然不错。然而便如我义父这般品性高洁之士,不也是这些红毛碧眼的胡人么?我汉人中固然多有如令尊,如爹爹这般的英雄好汉,然便如那十多年前的权阉魏奸,祸乱朝纲,民不聊生。我大明如今内忧外患,这罪魁祸首的极恶之人,不是鞑子,却是一个真正汉人。便是要说这个道理,一个夷人做好事,便是好人,一个汉人多行不义,便是恶人。”
郑福松心下反复默念:“一个夷人做好事,便是好人,一个汉人多行不义,便是恶人。”他自幼深受父亲和师父教诲,最恨便是满清鞑子,这等道理虽浅显易懂,却从来便想也不敢去想,此时从诸浩奕口中说出,如同让他见到了前所未见的世界,一颗心只是砰砰乱跳,激动地身体微微颤抖。诸浩奕凝视他,缓缓道:“福松,我今日第一次听你提起令堂,对她为人自然一概不知。然令尊大人少年时独在异乡,又无根基,她出身当地世家,身份高贵,却丝毫不计得失,一路扶持。后来郑伯伯创下偌大家业,她实有大功。郑伯伯功成名就之时,你母亲却不贪富贵,一直留在那苦寒之地照料长辈,如此高义之辈,足称得上一句女中丈夫。”
郑福松听他称赞自己母亲,只觉得内心说不出的欢喜和感激,却听诸浩奕话音转冷道:“她是你亲生母亲,你便也是半个扶桑人,这又如何可以更改?你不论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又或是考取功名造福百姓,再或是随你父亲抗击外敌,又有谁会因你什么民族出身,不道你一声大英雄,好汉子?你多年未见生身至亲,固有苦衷,先前话中,每每提到她的扶桑身份,却总有不以为然之意,宋人言八德,孝居其首,倘若摒弃此节,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郑福松只听得满心羞惭,汗出如浆,颤声道:“浩哥说的是,福松囿于民族血统之愚见,当真是大错特错,错之极矣。”诸浩奕轻声叹道:“我亲生父母不知此刻是否……唉,我只是见你双亲健在,原也是自伤身世,心头有火方才迁怒于你。我便是欲要尽孝,亦不可得。”二人心下俱都明白,诸浩奕的亲生父母极大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不然何以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只是这话却决计无法出口。郑福松宽慰道:“浩哥,你吉人天相,神明在上,定庇佑他们二老健康平安,好让你们早日相认。”诸浩奕道:“好兄弟,那就借你吉言啦!”二人相顾微笑。
郑福松出声问道:“浩哥,小弟一介迂腐书生,家母……唉,家母的事情还要向你请教。”诸浩奕自然心领神会,其实这里的干系他也能猜得一二,郑芝龙回闽后连纳几名侧室,纵是身旁无人照料,也有掩人耳目之由。如今他家大业大,如若风光迎回扶桑正妻,毕竟是化外女子,不免为人说道,种种不便,是以一拖至今。到他这个级别的人物,身上所负甚重,私心也只能为所谓“大业”让路了。
诸浩奕沉吟许久,叹道:“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你自小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这都是令尊大人铺好的路了,只怕你此后要离开中土也是千难万难。但愿有机会你随同出海,去扶桑探望,又或有什么适当由头,再向他提提接回母亲。”郑福松也叹一口气,道:“那也只有这样。”
诸浩奕早先受伤,毕竟血气亏损,方才又对饮数杯,他内功修为原也不深,此刻酒劲一催,这会夜已渐深,湖边寒风一激,身子摇晃,微微打个冷战。郑福松心细如发,轻声道:“实在不早了,浩哥,明日小弟还要赶路呐。”诸浩奕知道他担心自己身子,却说是自己要赶路,心下微暖,笑道:“是,这就回去吧,还愿咱们这漫漫寻亲之路都能顺顺利利。”郑福松笑道:“正当如此。”
二人携手起身,快步没入夜色。过了良久,树林中缓缓走出一名个头甚高的老者,身形瘦削。老者负着手缓步走向湖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第二日清晨,两个脚夫已然在轿旁静候,郑董二人在院中向师父一家道别,董酉只是抓着师娘的衣襟小声抽泣,孙若兰轻声道:“好啦,你是出嫁的女子了,不能再这般任性妄为啦。”话音中却只有怜惜,却无嗔怪,她看向郑福松,严肃道:“松儿,你听着了,酉儿便如我的亲女,她跟了你,此番出行又路途遥远,若叫师娘知道她受了半点委屈,定是饶你不得。”
不等郑福松回答,诸浩奕在旁插口道:“娘亲,这可是你杞人忧天了,酉姐不欺负福松,那就是万幸啦!”诸长风喝到:“这般和你娘亲说笑,也使得么?”诸浩奕不敢再说,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董酉被他一闹,倒也破涕为笑。
诸长风也不理会,转过身子,对郑福松郑重道:“松儿,你将来要做大事业,便如你父亲一般。你在我门下也有十年,为师一介武夫,不通文墨,除了教你些防身的技艺,离别之际,也只能赠你一语,望你日后行事,加以自勉,那便是‘莫忘初心,正气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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