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痛楚将他疼醒了过来,大约是被砸变形的兜盔,又膈到了头部的伤口。躺在一块硬邦邦的板子上,有人抬着他在走,晃来晃去的,不断触痛着他满身的伤处,可他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血仿佛流干了,全身一丝力气都无。他知道天上挂着白晃晃的太阳,晒在身上却寒冷似冰。
一只眼睛应该是肿胀异常,睁不开。他竭力想睁开另一只眼,但再三努力,也只眯开了一条缝隙。头朝一侧歪着,所以他隐隐看到许多的士兵在杂乱地跑来跑去。颠簸停了下来,抬着他的士兵在两匹骏马前站住,一匹马上是顶盔披甲的武将,而另一匹坐骑上则是轻袍胡服贵人。贵人瞟了眼这个满身伤痕的俘虏,问道:“这人是谁?”武将微微躬身,说道:“此人就是这座军堡的守将,打仗还是不错的。既然还没死,就先拉回去,看他自己有没有运气活下来。”这胡服贵人是斛温素部的都督忽敖艮,武将则是受命进攻便桥双堡的删丹左厢兵马使忽咄吉,他也是斛温素部的达官。以军务职司来说,狄银是他的上官,再以部族世系来说,忽敖艮又是他的族长,都是他的上位,也就是回鹘沿用两套官位系统的实情。
躺在木板上的伤俘,自然就是宋渠堡主李悉弘忠。忽敖艮对忽咄吉救助敌将的行为并不以为然,挥挥手让人将他继续抬下去。
删丹左军等四部已经攻下了河东的两座军堡,便由斛温素部、奚牙勿部和竹卢部三部接替,继续佯攻贰台戍。其实啃下中堰堡后,忽咄吉便控制着附属兵力,以围堡打援为主,慢慢与金山守军周旋。宋渠堡,与其说是攻下来的,不若说是磨下来的,连续两三个时辰的进攻,不管是强攻、佯攻,毕竟堡里的守军只有五十余人,随时间流逝,兵员、体力消耗殆尽。到最后忽咄吉,还是故意安排让拔野古比言去摘桃子,率部攻下了宋渠堡。
大约也是因为捡漏的缘故,拔野古比言没有屠杀最后的三五名伤兵,即便是看起来死了九成的李悉弘忠,只没断气,就抬了出来。若换做尔朱维摩,就未必留下他们的性命了。
打宋渠堡都是佯攻,打贰台戍更是如此了。这贰台戍在河西,回鹘军要跨桥来攻,兵力是无法铺开的,真要强攻,可能伤亡无数。忽敖艮所领军令也是牵制对面之敌,这位都督一直瞧不上奚牙勿部和竹卢部这三瓜两枣的人马,反正也是佯攻,所以只把自家部落的近千人马拉到便桥东岸,依托攻陷的两座军堡,摆开阵势向对岸鼓噪。奚牙勿部、竹卢部被晾在后方,与原地休整的删丹左军相邻,这是连一点点沾光的机会,都不再给他们二部的架势。
前方的激战,从巳时一直到申时初,三个时辰了,上午到下午,大多数部落都或多或少地介入了战场,奚牙勿部却依旧在阵前晒太阳。奚高勒冷着脸,从端坐马上,到下马踱步,再到现在打开交杌坐下,心中也很冷傲,他其实内心一直矛盾,自知军势不盛,但又舍不掉耀武的痴念。他这番年纪,刚从父亲手里接过都督之位,当然有一番立威扬名的欲望。
却不管奚高勒心里咋想,反正索承庆与思结萨尔是无所谓的。以奚高勒而言,聚集起来三百军势,说起来打个局部小辅助,还是可以的。但再细分到安平寨与思结部的话,各自不过三、四十人,放到战场上,一个水花就没了。索承庆是被迫前来,思结萨尔是大功在握,都不需要拿大伙儿的性命去换功绩。所以看这二人,都是席地而坐,双手一抱,脑袋低垂,打起了小瞌睡。
随着删丹左军陆续撤下来,也拖回来许多伤员与遗体,自己人自然抬到军阵后救治,几名金山伤兵则被扔在一旁,一时无人照料。正好离思结部不远,火长杨悟那闲着,其他人打盹闲呆,他却吊着臂膀,溜达几步过去看了眼,又溜回来,用还好的右手拍了拍索承庆的胳膊,小声说道:“队头,那边又有几个金山伤兵,不包扎一二,只怕死定了咧。”
“嗯?”索承庆并未真睡,疑问一声,转头看向杨悟那指向的方向,果然有四五个血葫芦似的伤兵被扔在那里。他站起来周围看看,走到真睡着了的樊灵俊身旁,踢了一脚,说道:“起来吧,又用得着你樊大医师了。”樊灵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嘬了一口快滴了下来的口水,茫然抬头看着索承庆“哦、哦”两声,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听明白医师的意思了,复问道:“哪里?哪里!”
索承庆心里发笑,也不说话,径直走向金山伤兵处,樊灵俊、杨悟那跟了上来,没几步便到了伤兵身边。樊灵俊将手搭在第一个人的脖颈上,直接摇了摇头,便跨过去看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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