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宫内、军中如何动荡。只说听闻城北王鹰子被逼自刎后,沙州子城县衙内,便有一位长者,紧忙换了便服,急匆匆赶去罗城大校场,去寻他的儿。
这位便服长者,名叫张安胜,亦是南阳张氏的末枝,原不过是敦煌县的市佐、流外吏员,这两年反倒是沾了自家儿子的光,被提拔为敦煌县主簿,从九品上,算得了正式官身。要问他儿是谁,却不是旁人,正是此番战事中,金山军为数不多的幸胜之将,玉门马军兵马使张进达。父以子贵,说的便是张安胜了。
张家的宅子离沙州罗城的军营不远,在正对着罗城西门的临池坊里。早前只是吏员的时候,全家五口人只能挤在两间小屋子里,这两年张进达所获赏赐颇丰,张安胜自己又做了主簿,明里暗里的人情供奉也收了一些,这才使钱换了临街的一座小院,正偏房一共有五间,在敦煌城里也算中上之家了。
一路无语,跟着紧张兮兮的父亲,张进达疑惑地回到了家中堂屋。老头子先叫张进达坐下,一边唤老妻去取些温水来饮用,转过头来,便问张进达道:“儿呀,今日神策军里有个将头,叫做王鹰子的,被逼自尽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欺人太甚。”张进达猛拍了一下桌面,怒道:“沙场上生死相搏,怎么能扯到事后算账。这边都放下兵器不打了,还要寻仇取人性命,回鹘贼人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儿呀,别说他们,先管你自己,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你从前在玉门军中,就与回鹘人厮杀甚多,那都不提了。只这一回的大战,听你所说,又煞伤了不少回鹘军将吧?我听说今天堵着闹的回鹘人,有人可是点名要拿你,可有此事啊?”张父紧紧看着儿子的眼神,就怕这浑汉胡乱略过、不当回事。正此时,张母端着壶茶水进来,见这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为何事,轻放下茶壶,佯作咳了一声,说道:“午后天热,你们爷俩先吃口茶,消消暑气。”
张进达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茶杯,对父亲说道:“点名拿我?这我倒没听说。这次从玉门回沙州一路上,和回鹘人交战不下十多回,肯定是煞伤不少。那回在平康乡,我大概挑了叶误讫部的一个王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今天在城北聚众闹事的,便有叶误讫部牵头,若是他们点名拿我,倒也不意外。”
口渴,正大口饮茶的张父,差点被呛住,咳嗽好几声才压下,说道:“儿啊,你怎么这般沉得住气,你和其他军将不同,你姓张!咱家再远也是帝室旁支。”摇头继续说道:“你安左叔、西豹叔为什么一意殉国,他们就是清楚得很,回鹘人绝容不得他们活着。”
“现如今,承奉这皇帝肯定是要退位了,城里这些人家,有几个安好心的?只怕很快就要逼宫夺权。我是才想明白,这一回,掌兵权的张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张安胜就差掰着指头数了,气恼的说道:“你良真、明德二位伯父还不知是何下场。咱也管不了,不去想。你再算算你这一辈里头,除了从武、保山二人,就属你出的风头多。真数起来,也是你煞伤回鹘人最多吧,这回还弄煞个王子!王子就王子吧,若是小蕃也就罢了,你娃子偏生弄煞的,还就是叶误讫的王子!这能善罢甘休?那王鹰子杀死个将领都被逼自尽了,你这弄煞个王子还能躲过去?这帮贼人就算明面上被狄银教训,暗地里你真能放心?”张安胜拿指头点着儿子问道。
“那又怎么样,狄银不是折箭为誓了吗,说是永不追究。”张进达答道,不过多少有些心虚,他其实真不信狄银的承诺,一是狄银的话敢信么?二来这种场面话,下头蕃兵真就那么遵守么?
“这你也能信,这就是策言,只是安抚人心罢了。”张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官儿越大,话越不能听真。放过一般二般的军卒,真能放过你?这几年,你可是承奉的爱将,手头大把回鹘人的血债,你杀的头,都够串一百零八颗珠子了吧?”
“亲手杀的没有…那么多。”张进达怏怏的说,不过声音越发的小了。“大约能穿个五十四颗的。”又补上一句“别部的蕃胡多,真正的回鹘人也不多,他们不咋打头阵送死。”
张父被气乐了,随即怒道:“你莫跟我犟嘴,你去犟给狄银、犟给叶误讫王子他爹听,且看他们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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