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敦煌城已对回鹘人敞开了城门,有张文彻等一干金山文武重臣在城外为质,因此狄银也准许一些回鹘高阶军将入城消遣,舒缓期间的枯燥无味,只要提前备书取得凭记,不犯军法民律即可。
八月的头一天,索承庆换了一身普通袍子,携樊灵俊、董光顺一起进城。董光顺扭扭捏捏的骑着匹骡子,勉强跟上二人。之前索承庆已经打听到索勋老母所在,今次便是前往五爷索宪府上,探望老人家。论年纪与辈分,索母应当算是索承庆的干奶奶。
早一日已遣人去中军备了案,拿着凭记,三人顺利地进了敦煌城。整整隔了一十七年,索承庆再回此间,端的是感慨良多,望着城头巡弈的军将,不由想起过往自己一日三巡的样子,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樊灵俊催了一番,这才离开城门。
城中下了安民告示,各行各业,半自愿、半强制的,都已开始营业。索承庆走在市坊间,并未觉得比之当初有何大的变迁。偶或遇到一二回鹘将领,居然也在铺子里砍价,让人生起奇异的感觉,完全不像一座外围仍被重兵包围的城池。许多敌将就像到了自家集市一般的闲逛,买东西、喝花酒,还有入寺院上香的,竟然都井井有序。偶有冲突也无妨,市井间还有回鹘官吏与金山军四下巡逻。此情此景,甚是怪异。
索承庆一行,沿着街坊一路慢慢走来,回忆着当年印迹。只见一间间铺子,挑出各色旗幡,谁家小二还在当街叫卖:“龙泉铺上铺新货,要者想问不须过,交关市易任平章,买物之人但且坐。”这是要往里拉客人。另一家铺子的胡小二,汉话更麻溜,上下嘴唇一碰,便吐出长篇贯口:“陈家铺上且有,橘皮胡桃瓤,桅子高良姜,陆路诃梨勒,大腹及槟榔。亦有莳萝荜拔,芜荑大黄;油麻椒蒜,荷藕拂香。甜干枣、错齿石榴;绢帽子、罗幞头;白矾皂矾,紫草苏芳;糖吃时牙齿美,饧糖咬时舌头甜。市上买取新旋袄,街头易得紫罗衫,阔口袴,崭新鞋,大跨腰带拾参事。”不仅话语流畅,吐字清晰,难得还有这情绪饱满连贯,语气轻重适当,快而不乱,慢而不断,一长串说辞一气呵成。
听着这些久远而熟悉的腔调,索承庆不由开怀微笑,当年这家坐商姓陈,陈佑堂便常常光顾,没想到居然还开着,遂带二人进去,与贫嘴小二逗了两句咳嗽,买了些点心水果当作随手礼,便出来了。
索承庆、樊灵俊、董光顺都在沙州呆过不短时间,一边感慨对比着今时往昔,一边缓缓踱步向修文坊的索宅走去。当年索氏被迫分家,被势利的官吏巧取豪夺了不少家产。五进大院早已被官府收走,拆分成多户人家。五爷索宪只留下了修文坊的两进宅子,虽比寻常百姓家大许多,却远远不如从前的阔宅。因两位兄长都已去逝,所以索宪便将索母接在家中赡养。
三人来到索府门前,打外面一瞧,就连墙壁都有裂纹未及修补,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光鲜。董光顺上前敲了门,里面有一个老仆问道:“谁呀,有甚么事?”樊灵俊答道:“索府帅旧部,前来拜访老太君、索五爷。”
门吱呀吱呀的慢慢打开,门内老仆疑惑的探出头来打量,从董光顺到樊灵俊,目光直到索承庆这里时,骤然楞了一下:“是你呀,索队头。”看来这是一位经历过索勋时代的老家人,对索承庆非常熟悉。
“正是某家,还请老人家进去通传一声。”
“好,好!”老仆转身便跑去内院了,不过一小会,白发苍苍的索宪便带着家人来到门前。身为长辈,又是家主,于礼他是不用出来的,不过听闻一十七年前就死了的故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前,任谁也会惊诧万分。所以惊奇之余,这才赶来门前相看。
索陈故里在瓜州,关于安平寨、索承庆的些许传言,在瓜州乡间还有少数人知晓,但沙州城里就很少有闻了。更何况索宪为免嫌疑惹罪,常年闭门谢客,如今垂垂老矣,少闻少见,更是不知索承庆未死之事。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索宪一来是乍见故人之惊喜,二来么,索承庆当年可谓是张承奉的心头刺,这等曾经的“逆贼”,现今也能堂皇的进来沙州城,岂不是说张家真的完蛋了,自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因此喜笑颜开,一面叙着话,一面引三人进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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