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番不克，删丹中军里，数十面大鼓再度擂响，对应前军的指挥旗，不断向前挥舞。五百删丹前军士兵，敲击兵刃，大喊三声“杀、杀、杀！”。依次整齐的向戍堡推进。

        三回进击，先是抓来的百姓奴隶，继而是竹卢族的叫花子兵，再是契苾部的半职业军士，相继失利，唯一战果便是留下了三条通往堡下的洞子，但靠近戍堡二十步范围内的，也都被烧光了。

        删丹前军进到离堡一百五十步内，除了重盾手依旧掩护着一排弓手，列阵稳步前推外，其他士兵分成三列，次序钻进了三道洞子之中。若从空中望下去，整个删丹前军逐渐在合河戍前，形成了一个“卅”字形，一横便是重盾与弓手，三竖正是三队藏在洞子里，准备出击登城的甲士，新的梯子已经扛到了最前头，只待掩护便冲杀出去。

        弓手一般能支撑十到二十箭的拉弓发射，再多的话，准确性与力道会因臂力疲惫而迅速下降。所以貊歌息达将弓手分为三队，轮流压制射击，不给城头守军留下轻松反击的空隙。每队发三箭，九轮齐射之后，领头甲士发一声喊，删丹军从洞子里纷纷窜出，批挂两重铁甲的二十名甲士在前，扛着云梯的军士随后，疾奔十几步便冲到堡下，竖起一架架云梯，开始向城头攀登攻打。

        这一轮进攻，明显与之前不同，先是受到上百弓手压制，即便高居角台之上的弩手，也不敢随意探身还击，更别说戍堡上的其他弓手了。眼看甲士已经冲抵城下，金山军毕竟人少，弓手要么得换近战兵器搏杀，要么得去操作擂木、投掷火瓮。如此城头弓矢一旦弱下来，删丹前军的弓手亦随之改变战术，留一队弓手，依旧与城头对射，另两队则向堡中吊射，骚扰守军行动。反正删丹前军先登的都是重装甲士，几乎可以无视吊射。

        虽然烧着了两架云梯，打杀了十几名删丹军士，可合河戍卒也出现了明显的伤亡。有两名删丹重装甲士跳上城墙，在城头杀开了一处缺口，这两名甲兵牢牢守住这处云梯，一名又一名删丹军士从此处跳进城头加入厮杀。随着删丹军登上城头，删丹弓手吊射又向两边延申，这弓步配合的默契显然非一日之功，不愧为河西强军。

        戍堡的城墙狭隘，横竖不过二十余步，双方在缺口处鏖斗不已。见部下戍卒没办法夺回缺口，尤其那几名甲兵就如黑熊一般堵在城头，王读悬大吼一声：“三郎，操陌刀上啊。”自己提着那杆厚背大刀，几步跃煞过去，欲将这伙删丹军杀下城头。王读悬力大过人，双手执大刀左劈右斩，上下翻飞，接连斩杀数人，身旁又跟来两名手持陌刀的士兵，与王读悬排做一行，将城头的删丹军向后驱赶。两名删丹甲士上来抵挡，王读悬全凭蛮力，一刀将其中一人砸了回去，另一甲士也未能抵住两柄陌刀夹击，被砍翻在地，披挂双层重甲，虽不至一刀两断，却仍难逃开肠破肚的结局。在陌刀与弩手的配合下，金山戍卒又逐渐扳回了城头局势。

        狄银站在望台之上，自然看得清楚。若是连删丹前军在内，三阵依旧不克，对回鹘军的士气很成打击。王读悬濒死之勇，超乎所料，见貊歌息达已然攀上了云梯，或许能改变战局，但狄银不会等情势分明了再做调整，若胜了还好，若貊歌息达也败了，那是不可接受的情况。

        环视阶下众将，狄银心中权衡，以谁人补上最为适宜，转了一圈，却将目光放在思结萨尔身上。思结萨尔一直是乌母主可汗番直，跟随在他身边已近十年，众所皆知，若由他顶着为可汗复仇的名头并不冒昧。而萨尔也随狄银打过好几仗，狄银对他也算知根知底，智商、武力都是中上之资，可堪一用。又看到萨尔身侧的索承庆，狄银心中计略已定，朗声问道：“思结萨尔，上头那员敌将，就是他杀死了可汗的甥男、我的外弟翟端端。萨尔，你可愿意，替父汗摘取敌将的头颅，祭奠翟端端！”

        人群中，思结萨尔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心中狂喜，站出来答道：“思结部世受可汗大恩，愿为可汗、特勤驱驰，万死不辞！”

        “很好，带上我的弯刀，去吧，去为可汗效命，为翟端端复仇！”狄银说话间，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侍从李卖之。台上除了他的牙兵护卫，再没有其他人，狄银对李卖之交代道：“你带二十名牙兵随萨尔同去，拿不下来，你便不用回来。”

        原来，李卖之与这二十名牙兵才是狄银的最后一道保险，身为狄银贴身近卫的李卖之悍勇无匹，这些牙兵也俱是百里挑一的善战之士。选中思结萨尔顶在前面，一则因他是可汗亲信番直，师出有名；二来也有部落小，人年轻，易于摆布的原因。只要不死，狄银必然还是会重奖他这笔功劳。

        李卖之弯腰口称“知道了”，捧过弯刀，从望台上下来，点了两个牙兵小头目，都与思结萨尔颇为熟悉，一起过来将佩刀转交予思结萨尔，说道：“我等奉可汗令，随安特斤一起登城。”思结萨尔心中顿悟，敢情狄银并非仅只看好自己的能耐，狂喜之意顿时收敛许多，他接过特勤佩刀，单手高举，面向望台呼道：“谢特勤赐刀！”

        台上狄银微微一笑，指向前方城墙，做斩首状，狠狠往下一劈，不再言语。望台上，换上思结部的指挥旗，与删丹前军的军旗并列。鼓点一声急似一声，思结部军旗前倾，军前传令官喊道：“思结部，准备出击，准备出击。”

        一伙的巴什、阿朵玉特等，虽然都对这个突发状况感到诧异，但既然特勤亲口点将思结部，自然必须马上出战，只得临时检查一下衣甲兵刃，和上回遭遇战一样，连布置战术都来不及。思结萨尔又看向索承庆，隐含期盼之意。此时索承庆就算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表现出来，翻身上马来到萨尔身旁，悄声说道：“随机应变罢。”见索承庆出马，安平寨兵也纷纷上马，伴随思结部一起。

        回头抬望那面代表思结部的青镶白底军旗，微微晃动几次后，骤然向前一挥，斜指合河戍，随之长长的号角，吹出沉闷悠长的号声，与鼓点交织在一起，传向远方。“杀呀，杀呀！”百名骑士顺着风声、鼓声、号角声，犹如跃动的音符，泼洒向三军阵前。

        说好的回鹘三军攻戍堡，到头来，竟又是思结、安平二部上阵，真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要问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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