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闻得车辘滚滚,马蹄哒哒,如今均已渐渐失了声,清欢睁眼,只见司空晟掀帘下车而去,心中暗道自己蠢钝,竟放了心神睡去,便也敛了心思随他而去。待要自行跳下去时,冷不防一只宽厚大掌伸来,怔愣片刻,抬眸便见司空晟如常面容,辨不清喜怒。夏日骄阳灿烂,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裹着几分温暖光晕,倒察觉不出他身上有何寒意,反倒生了些许儒雅书生气息。将手搭在他掌中,借力一跃,便下得车来,甫一站稳,清欢便欲抽回手,不料司空晟反手握住,将她沁凉纤长玉手包在他的掌中。依旧冰凉细长,只是隐隐感到坚硬骨骼,想起这些时日她瘦了许多,便不觉有些心疼,握得更紧了些。司空晟自幼习武,百般武器耍弄起来得心应手,故而掌中生了许多厚茧,磨得清欢的手有些微疼,却很温暖,像是中天日光。这是她曾经企盼许久的,如今得来,仿若梦中。
司空晟只带了云风跟随,没了云弄在一旁叫唤,云风便安静地守在马车旁,目视两道渐远身影,有些动容于眼中闪过。执手而行,两人皆沉默不语,缓缓步于青草绵绵山头,今日司空晟难得的着了件月牙窄袖收腰对襟长袍,腰间系了一块乳白色玉佩,映着炽热日光,发出滢滢白光,煞是耀目,乌丝尽数用以白玉束之,修以俊朗丰姿,颀长身形,很是简洁清爽。清欢细细看他,想起除却朝服同素日玄色便服,也未曾见过司空晟穿其他颜色衣裳,,一时又不免多加打量。司空晟身形健硕高大,又是常年习武之身,自有一股刚毅浑然天成,衬着朗目剑眉,白衣卓绝,却是英姿勃发,如玉少年郎耳!
司空晟径自走着,也不顾清欢如何看他,只握紧了手,试图教她暖和些。同当初她见郁清颜一样,也是郊野小亭,郁清颜湖蓝常服,飞云轻髻,不饰钗细步摇,银篦流苏,只同色发带挽起,稍许脂粉,便是天然美人气韵,弱柳风姿。依旧巧笑嫣然,她道,“多谢殿下大恩,妾深感蒙赦,不胜感激。”
“非我良善,你自明白其中缘由。”司空晟留下此语,便自行离去,再不顾清欢同郁清颜如何叙情。
拉过清欢双手,到一旁石桌坐下,远眺渐远背影,郁清颜嘴角扬起粲然一笑,清欢眼眸从被牵着的双手移到郁清颜面容时,便见到如此笑容,婉约美好,贞静柔美。不负北祁第一美人名称。感受清欢指尖凉意,郁清颜道,“欢儿,你终是心软。”
抽出双手,清欢却道,“我不杀你们,是不想母亲和爹爹伤心,你可知,母亲早已知晓你的身份,早早知晓她的女儿郁清颜惨遭毒手,长辞于世,却还是留你性命,还是当你作亲女教养?”
“他们选择原谅你,我同你本就无甚纠怨,除却我那记忆不全的亲姐姐,我也无甚理由杀你,所以,你今日能站在这儿,与我无关。”
郁清颜却笑了,她道,“欢儿,你可知,我从会走路开始,便每日勤修苦练,旁人还未起身,我便已练了一套拳法,旁人睡下时,我还在借窗外月色研习功课……我们都是被人抛弃的孤儿,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今后将会怎样,只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时,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惩罚。待得主人挑选细作之时,我身旁的伙伴纷纷倒下,血如雨落,汇淌成河,我从他们的尸身里爬出,被主人带了回去。”
她笑得很温柔,像是幼时给清欢讲故事般,清欢并不打扰她,只是秋眸微微一眨,将别样情绪掩去,平静听着,只闻郁清颜道,“后来主人将一个小姑娘带到我面前,告诉我,说:‘杀了她,你会取得她的一切。’,欢儿,你亲姐姐的命是我取的,那时候,我可是毫不犹豫的呢!你恨我,便不要心软。”
说着,竟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放到清欢手中。清欢接过来,刀鞘拔去,日光映在寒刀之上,闪射耀眼光芒,清欢不由眯了眯眼,执起刀柄,起身来到郁清颜身前。清欢问道,“你可会悔?”郁清颜不语,只是闭起双眼。夏风吹过,带着滚滚热气,袭人脸庞,清欢只觉素来冰凉的手也被灼伤,提手,一挥而下,仿佛空气凝固,不再流动,清欢呼吸猛地一滞,连绵延碧草也恍惚了双眼。
郁清颜睁开眼,只见清欢紧紧握着左手,一缕青丝柔顺躺在掌心中,清欢神色淡然,眸中却若含了些许寒冰,冷若清霜。郁清颜因问道,“欢儿,却连这点儿情分也不要了么?”
清欢道,“你我无甚情分,何来要与不要只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清欢未曾要了她性命,却与她割发断义,不再对她有所顾虑,看来,是长大了呢!温婉一笑,郁清颜道,“你肯来见我,我已是不再多求。只是欢儿,姐姐也愿你能遂了心愿。”
拿过清欢手中青丝,郁清颜愈发笑得莫名,“欢儿,你不知道,有时候,所谓尊严,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可能就只是为了活着。”说罢,将那青丝细心打了个结,放回清欢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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