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很宽敞明亮,一张宽大的黑漆漆的办公桌对着大门,一把高靠背的黑紫色木椅很是威严。张群一撩皮袍坐在靠椅上,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两年多,天天在这发号施令,像是在主宰着上海的一切。这两年里,有人升官发财,有人坐牢枪毙。他镇压过工人运动、学生运动,也镇压过左翼文化人士,这使他声名狼藉。上海的老百姓提出要张群下台自选市长,张群感到很冤屈,这两年多来他所做的许多事都是违心的,他顶多不过是奉命行事,是个代言人,办事员而已,但又有谁这样想呢?唉,他睁开眼,环顾四周,甚至觉得这间办公室,这张桌椅赋予的权利实在是太虚幻了,自己坐在这所做的一切都是由别人操纵的,就像提线木偶。他不禁悲怆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里又要挤进一个新人.......张群把头往高背椅上靠去,他想像着新市长吴铁城将要像他过去一样由人操纵,被人指使,领受世人的唾骂。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也仿佛得到一种解脱。
这时厅堂里不断传来“吴市长”,“吴市长”的问候声,他有一种从云端坠落下来的感觉,摘下金边眼镜拭了拭,然后又慎重地把它戴上,接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好像是在剧院里做错了座位的一样。
他刚一站起来,新市长吴铁城就由秘书长俞鸿钧陪着进来了。吴市长今天一身灿烂,他和张群形成鲜明对比,吴铁城一身西装革履,衣料是顶级奢华面料,让人耳目一新,打了蜡的头发乌黑发亮,不过四十来岁,浑身充满了活力。别看他年轻但资历可不浅,早年在广东香山当过县长,后来又在军界混迹多年,任过广州市公安局局长,当过广州独立师师长、广东省警务处长,并历任国民党二、三、四届委员会会员,还是四届一中全会的秘书长。所以对上任上海市市长他还是很自信的,在官场上他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吴铁城带着灿烂的微笑,迈着轻捷的步伐走进来,一见张群便热情地上前握手,激动地脸上有点微微发红:“张市长,您请坐!”
吴铁城硬是将要离座的张群按回了座椅里,他认为自己宣誓就任新市长之前张群还是市长,他并不像一些得志小人那样处处计较名次的排序,地位的高低。他把张群按回座位热情自然,以至于多疑的张群现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这位置是你的了。”说着扯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办公桌的钥匙,给你。”
这不过是最后一次象征性的移交,人事和文件档案的移交昨天就办了。抽屉里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别无他物,桌上放着一本记事台历,台历上仍是昨天的日子,空白处写有“移交”二字,是张群的手迹,新的他没有翻,他想让新市长翻开新的一天吧。
吴市长接过钥匙,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但他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善于应对尴尬场面,他再次握住张群的手说:“您的学识,您的为人,是我终身学习的榜样,您斐然的政绩是我今后追求的目标,以后还希望老市长不吝赐教......”
一席话把张群夸得满面红光,他连说:“惭愧,惭愧。”
门口俞秘书长陪着两位来宾出现,吴市长才放下张群的手去迎接来宾。来的都是熟人,张群也认识,便跟着走了过去。
来的两位可以说是上宾,一个是受中央党部委派的褚民谊,他是代表国民党中央在就任典礼上监誓的。这让吴铁城有点愕然,原先定的是汪精卫夫人陈璧君来监誓的,陈璧君不仅风貌依旧,以汪精卫的显赫声名,有她与会监誓自然有轰动效应,但她竟没来,这让他很失望。褚民谊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说:“汪夫人因偶受风寒,不能来出席你的就职典礼,中央临时改派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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