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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根娃眼里的坡沟村1 (2 / 3)

        那时候我爷爷还活着,他拖着脑血栓留下的后遗症艰难地在地里面割草,为家里面的唯一牲口准备口粮,他整齐地把他割的草放在地埂上,觉得差不多够一小平车了,就停下来,坐在田头拿出他的旱烟袋吸烟。等我放学快天黑的时候才会推着小平车接他,先一把一把地收了他割的肥美的绿草,然后等他爬上平车才费力地抬起车辕,把他和他割的草一起往回拉。这些草吃不完,就晒干了存在牲口棚上搭的敞口的天棚上面,等到了冬天割不到草的时候让牲口接着吃。我总觉得牲口是幸福的,每当我给牲口拌草料看着它吃草料时额边的两个小窝一鼓一鼓,嘴里发出清脆的草料被切断的声音,发出清香的草料味道,我莫名地留下口水,嘴唇也一动一动地跟着它吃草的节奏。有时候我用拌料棍慢慢地抚弄它的耳朵,它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享受它的味美的草餐。我肚子咕咕叫也不想吃我妈做的饭,我喜欢跟这个畜生呆在一起,偷偷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灰灰。它是一头骡子,高大健壮,是家里最强壮的劳力。

        其实跟这头骡子感情最深的不是我。我大姐比我对这头骡子的感情要深的多。她每天负责这个畜生的早上散步,饮水,还有使唤它。有一次我看见大姐为它梳理毛的时候留下了眼泪。那次是因为父亲犁地时在地头的边角地带它由于恐高不敢去使得最后的边角地带没有犁到,父亲就抽了它几鞭子,鞭痕累累,鞭子所到之处毛都扎煞着,回来后大姐就一边梳毛一边哭,仿佛是她的心上人受到了虐待。骡子最听她的话,每次套车都是她精心准备。我也套过车,给骡子上口嚼子的时候,它甩头摆耳朵地我根本套不上,我姐姐套它的时候它就俯首帖耳。所以其实跟我关系最好的是我家的猪。因为我是家里最合格的猪饲养员,每次都是我喂猪,剩饭剩菜柴灰猪草烂菜叶子等等都是我往猪圈里倒。猪圈虽然不高,可每次我为了看猪吃食看的更清楚,我都要脚蹬猪圈旁的那块大石,爬到猪圈的围墙上看。有一次我太高兴看得入了迷,结果都掉到猪圈里了。出来的时候我踩着猪背上来的,一点都不害怕,猪也很配合。

        因为猪,每年我都要哭两回。一次是劁猪,一次是杀猪。骟猪的每次骑着车把上拴着红绳的特殊标记的自行车来到我家院子的时候我就心里一紧,猪跟我的心情差不多,早就吱吱哇哇地叫起来。公猪好骟,那骟猪的用柳叶大小的刀子只一割,手指往猪腹中一伸勾出**再一割,猪蹬几下腿,嚎叫几声,过几天也就欢势了。母猪就麻烦些又是割又是找又是缝,把肚子都能翻烂了,往往还是割不净,有时候还因为骟个猪把猪骟死了。每次看到猪这么遭罪地哇哇叫,我也哼哧哼哧地抽噎几声。过后的几天我就偷偷地给猪吃好点,除了剩饭剩菜,我还拿着黑面馍给它吃,不过这几天它的胃口不好——心情不好胃口就不好。我感冒的时候,我妈给我特意炒了两个鸡蛋,我看着好看,可我心情不好就是不想吃。

        有一次感冒我发高烧,当时也没有体温表,所以不知道烧到几度,反正都烧得胡思乱想说胡话了。我二姐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腿上,在炕上拍着我哄我睡觉,可我把胡思乱想的神神鬼鬼都说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哄我了,把我丢下,一声直着嗓子喊,妈——,快点——你小根娃不行了啊——。那声音我听见了,觉得那些在我眼前晃悠的鬼怪一瞬间都躲开了。我妈小跑着跑来看我,摸了我发烫的额头,抬脚就跑。在隔壁把我的伯娘叫来了,伯娘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小瓷罐罐。伯娘一看我就叫,看我小根娃恓惶的,看我小根娃恓惶的。一边说一边用她鸡爪样的手在我的额头上捋,然后又是挤,用指甲在我的眉头上使劲挤,我妈看着说,小根娃,要是疼你你忍着点,血出来就好了。我也没有感觉到疼,觉得伯娘的手凉而尖锐,正把我的昏胀的脑子里多余的东西往出掏。出了血,伯娘用洋火点了一捏儿旧套子放在她的瓷罐罐里,片刻后把那瓷罐罐往我的脖子后面一按,我就觉得我的皮被那瓷罐罐吸了去,伯娘说,拔完罐就不烧了。说完让我妈去取了一根竹筷子,把我的棉袄掀开在我脊梁上面刮。一刮我就疼的叫起来,伯娘说,小根娃不要哭顶住,伯娘给你刮完你就好了。后来就真好了。觉得伯娘的罐罐是个了不起的东西,后来我伯娘死的时候,我把她的瓷罐罐放在了她的棺材里。

        伯娘死的那一天是正月十五。那天雪下得很大,到处都飞着雪花,漫天漫地。我堂哥比我大三岁,十二了,还没有断奶,我常常笑话他,说他没有断奶,他就打我。我三岁就断奶了,他十二了还在吃奶,虽然他长得高大,我还是笑话他。那天堂哥哭得昏天黑地,几个大人都拉不住,一边哭一边打闹,弄得事情过不成,还是大伯忍住眼泪吼了他几嗓子,他才不打人了。看着飘动的纸幡,看着哭泣的堂哥,我想起伯娘踮着小脚给东家治病西家帮忙的情景,也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伯娘躺在桌子上,脸上盖着黄表纸。看着躺在桌子上的伯娘觉得她比站起来的时候缩小了。穿着蓝色的绸缎衣服,不像是现代人。许多人在大队书记魏忠的指挥下忙作一团。魏忠披着呢子大衣,比我们穿着臃肿的土布棉衣的村人高一等。他两手叉腰,大声指挥着那些在雪地里灰黑的大人们,像是指挥一群牲口。

        魏忠眉毛很浓,眼睛大,主要是眼泡大,两腮坠着肉,只是嘴唇薄。可是这薄薄的嘴唇却说着硬话,没有人不听。说两句就耸一下肩膀,把快要溜下去的呢子大衣又拱到肩膀上来。魏忠的小儿魏正红子跟我同岁,说他爹是我们村的人。我们都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也因为我们都怕他。连我们的老师杨力学也很怕他。因为魏正红说,每年过年杨力学都到他家拜年,提着肉和煮饼,还给他一块钱压岁钱。我们班留级生不少,有五六个,其中有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可是魏正红是我们的班长。其实魏正红还没有我长得高,摔跤也摔不过我,但是我每次都要输给他,因为我如果赢了,魏正红就会让全班男生欺负我。有一次我拿着铁环正准备滚,被魏正红夺了去,我追上他,在他脸上打了一拳,结果他叫来全班小朋友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我爹问我怎么了,我也不敢说,不然还要挨我爹一顿揍。我跟我堂哥打架每次都是堂哥揍完我,我爹都加揍一顿。想想还是我伯娘对我好,听到我爹把我揍哭了,她就把我拉到她家里给我好吃的哄我。伯娘家里种着好几颗核桃树、枣树,所以每次都给我核桃和枣子吃。每次打核桃,我都要用塑料纸给二姐染头绳。就是把核桃皮放在透明的塑料纸上砸烂,流出的绿汁染了塑料绳不易褪色,这样的黄绿色头绳一直陪伴着二姐的少女时代。

        二姐比大姐长得好看,我喜欢二姐长长的辫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二姐喜欢堂哥,因为二姐跟堂哥说话的时候很小声,跟其他人说话就很大声。跟她们班的男生根本不说话。二姐的大眼睛一般不看男生,虽然穿的跟其他女孩子一样是土布衣服,可是二姐喜欢在头发上做文章,她的头发留得很长,而且梳得很光。加上我给她染的绿头绳,姐姐走起路来像是骄傲的孔雀。有次我问堂哥二姐好看吗,堂哥说二姐好看,还说二姐的头发好看,说二姐走路好看,说二姐脖子好看。我说你跟二姐谈恋爱了吧?他说,二姐跟别人谈恋爱呢,我说谁?他说,二姐不让说。我吐了他一口唾沫跑了。

        我们班里的纪律很好,男女生不说话,同桌大多是异性,老师不让上课时回头,谁回头后面的同学就必须往他脸上吐唾沫,所以老师不在我们也很安静。有一次魏正红吐了我们班的女生杨慧云,杨慧云告诉杨力学说她没有转脸,还让杨力学看她头发上的唾沫,说要是我转脸她怎么能吐在我的头发上应该吐在脸上。杨力学说你说你没有转脸,那正红为什么吐你,他怎么不吐其他人。杨慧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就哭着跑了。我们都笑了,说杨老师说的就是好。杨老师的脸、手总是很干净,散发着一股香皂味,杨老师早上叫我们写生字,下午还是写生字,写完叫组长检查,组长写完叫班长检查,他跟教三年级数学的女裴老师一起在裴老师的房里烤炉子。魏正红说杨力学在裴老师房里烤馍,烤完馍让裴老师吃,他手里拿着葱,裴老师吃一口白馍就着他手吃一口葱。这样说的时候魏正红脸上露出猥亵的笑。我们都懂了他的含义。之后看杨力学就一种特殊的感觉。裴老师不是本村的,嫁到邱家岭,长得很好看,脸白白的,鼻凹里有些雀斑,留着很长的辫子,辫子顺着她的红棉袄流下来煞是好看。她走路一扭一扭的,两根乌黑的辫梢有节奏地拍打着屁股。她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孩子。有个五年级的学生曾经对着裴老师做了个猥亵的动作,把裴老师气哭了。那个学生都十六了还在小学,是村头杨立武的儿子杨保国,跟杨力学是本家。杨力学知道了这事以后把杨保国打得流了很多鼻血。我们都看见了,说杨保国想给他婶婶睡觉。

        杨立武是村里的会计,算盘打得好,又写得一手好字。伯娘去世那天就是他站在灵堂里一手拉袖子,一手在白纸上龙飞凤舞,瞬间写下“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我觉得写得很好。当天晚上家家刮红灯,只有伯娘家挂着白灯笼。白灯笼在风雪中转眼即灭,不一会儿连白纸也吹的不见了。但是魏忠看了杨立武写得对联说,写的啥呀,重写!杨立武愣怔了半天,又写了一副“勤俭一生撒手去,回眸生前父子哀。”对联贴上后由于浆糊粘得不紧,下面部分散开在风中呼呼作响,跟纸幡的响声混在一起,令人好不心伤。堂哥虽然不嚎啕大哭了,可是依然抽噎个不停。我站在他的身边也默默落泪,看着堂哥心伤却也手足无措。父亲叫我们吃饭,我拉着堂哥的手去我家吃饭。我一吃饭就想起了牲口还没有拌料,就放下饭碗给牲口拌料。有铡下的干草和麦秸,我倒上后又用水拌了麸皮,踮着脚尖用拌料棍不停地搅动,骡子看着我,我看着它吃的很香,就又回屋吃饭了。觉得自己的酸汤面不如牲口的料香,根本就没有想其他的事情,除了看到堂哥的红眼泡想起了伯娘外。当天后半夜,父亲突然起来,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往外跑,我惊醒后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听见牲口棚轰隆一声,不知道是怎么啦。

        牲口棚一下雨就漏一下雨就漏,一直不在意。十五晚上雪下得多,结果把漏沤了的几根胳膊粗的椽压坏了,塌了不小一个窟窿,幸好牲口没事。父亲回来点了油灯,抽了几根纸烟,闷头想什么事。我慢慢睡着了,梦见我跟爷爷在沟口的地里面种了很多核桃树,结果长了跟核桃一般大小的杏,爷爷用拌料棍不断往下打杏,我一直在下面捡。杏黄黄的,很香很甜的样子,我正要吃就醒了。爷爷在外面咳嗽,双手扶着个四条腿的杌子往厨房那边慢慢走,杌子走在窗下的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母亲早就起来了,每天清早都给爷爷鸡蛋泡馍。我吃不上,看爷爷吃一口泡馍吃一口韭花很香。我们先吃一口馍,等10点多才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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