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魏老三精神矍铄,他的棺材都朽烂了,他依然活着。虽然人见人骂,可他就是不死。而且身体好好的一点病没有。真是应了那句话,“好人命短,坏人眩眼”。“宁愿上西天,不作魏老三”,这句话再度流行的时候,总觉得是魏老三心眼不正的一种诅咒,多年以后村长魏新红为魏老三挂木匾祝90岁大寿的时候,先是当着电视台主持人的面,介绍魏8老三老人的生活规律,然后又让魏老三介绍长寿经验,后来对着魏老三的耳朵随口问一句“宁愿上西天,不作魏老三”是啥意思的时候,魏老三一直笑迷嘻嘻的脸突然变成茄子脸。魏吉平总说魏老三之所以老而不死是因为当年吃过两条神蛇的肉,再加上每天喝他家厕所墙根几株木槿泡过的水。魏老三是不是喝木槿泡过的水,人人知道,是不是吃了蛇肉,大家就不敢肯定。不过当年有个过路牙医就是在魏老三家里老屋的椽旮旯抓了两条胳膊粗锨把长的蛇,都说神蛇动不得,可那个外路牙医用镰刀割断蛇头的时候眼睛都没眨。牙医告诉魏老三,这两条蛇在你家盘踞几十年了,一直压着你的运势,还克了你命里的儿子。这个克子一下点了魏老三的穴,魏老三只有一女魏文英,虽然长得貌美如花,可在魏老三眼里还不如魏忠带把儿的二傻子。牙医一说可以杀蛇转运,魏老三不仅让牙医在他家杀蛇镇宅而且答应牙医住在他家。牙医姓宋,长得黑而高大,说话时鼻子不通气,别别扭扭,让我们叫他宋郎中。宋郎中给我拔过一颗虎牙,那时候,我还在一年级,杨力学是我的老师,我们围在魏老三家本意是想看看那两条蛇,可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被宋郎中逮住,说要给我拔牙,别的孩子纷纷笑着散开,我拔牙的过程让他们看得过瘾,先用针管往牙床上推了些麻药,然后用老虎钳一下就把虎牙拔了。拔牙的时候,我能听见格吧格吧的声响,而且满嘴流血,吓得我号啕大哭。宋郎中呵呵一笑说,你看看你这牙,牙根就有一寸长,不是我,换个人都拔不下来呢。我一看果然好长一颗牙,我在镜子里看它只有小粒玉米那么大,可现在看到竟然有小指头那么长,惊奇的我忘记了哭,宋郎中趁机往我嘴里塞了一团棉花,止住了血。小朋友们叽叽喳喳有的观察那颗奇怪的虎牙,有的问我疼不疼。宋郎中大声告诉所有的孩子,回家告诉家里人,牙有问题的找宋郎中,拔牙一块钱。回头又让我告诉家长,下午或者晚上给他拿一块钱。我妈听说拔牙要一块钱,火冒三丈,是拔了一颗牙又不是镶了一颗金牙,要一块钱,没问他要钱算便宜他了,哪里来的野医生。我父亲劝到,走江湖也不容易的,给人家个鸡蛋吧,也算是个意思。
宋郎中在魏老三家里住了个把月,天天吃他的喝他的,三天五天行,日子一久,魏老三受不了了。
宋郎中被撵走的那天下午,天上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干旱许久的坡底村盼望着能好赖下点雨,魏忠蹲坐在门口的头狮子上摇着蒲扇说,人能受得了,庄稼受不了啊!宋郎中特有的鼻子不通气的外路口音伴随着魏老三的爆吼,吸引着十字后街的男女老少放下饭碗,放下手头的活计,纷纷往魏老三门口汇集。宋郎中眼睛瞪得像牛眼,脸红得像猴腚,一串串我们听不懂的话喷射着怨气和愤怒。魏老三声色俱厉,指着宋郎中的鼻子大骂,你吃我的喝我的我亏你啥了?说你是喂不熟的狗都不过分,三十个白馍,玉米面糕不记,顿顿有菜,你坡沟村打听打听,除了我,谁还愿意收留你这来历不明的外路人?现在不让你滚,难道你还要在我这儿赖一辈子啊?魏老三尖细的嗓音夹杂在浓厚低沉的宋郎中的怨愤的吼叫中,他瘦小的身体与宋郎中高大的身躯形成对峙,我们围着他们看得一脸茫然。当宋郎中意识到的时候,他突然降下了他的语速,与平时跟我们说话的语速相同了,我们听到他说得话下巴都快掉了。宋郎中说,你每天喝我的药丸你知道多少钱吗?我割了你的“尾巴”收没收你一分钱你呢?魏老三大惊失色,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你放屁!”
魏老三长了一条半寸长的尾巴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上西天的话却流传甚广。少年时代的魏老三激怒了他的小伙伴们时,就会遭受扒下裤子露出让他羞耻的长着浓密黑毛的软塌塌的“尾巴”的惩罚。岁月流逝,谁也不记得当时怎么编的顺口溜,谁也不会再想以那种丑事羞辱一个成年人了。我们从宋郎中的口里得知这样的事情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世上真有人长着一条猪尾巴!
只是一疙瘩黑云又一疙瘩灰云在坡沟村的天空踅了一匝,轰隆隆轰隆隆放了几声屁,眨巴个眼就晴了,一点雨也没下。宋郎中背着行囊和对坡沟村的怨恨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带着好奇和兴奋还有迷惑和对天气和人的遗憾四散回家,只留下魏老三趴在门口的石狮子头上久久不起。我们和魏光民偷偷地钻在泽温院墙后的榆树下,望着魏老三瘦小的背影,仿佛那宽大的黑色裤裆里真的长出来一截肉乎乎的尾巴,又感觉那尾巴藏在魏老三家某个秘密而神圣的地方,我们没有等到魏老三起来寻找那奇特的让我们心向往的尾巴,他一直趴在那里,头戴白毛巾穿着一身黑的魏老三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融在夜里。那个创作顺口溜的村人一定也彻夜不眠吧?
2、坡沟村说顺口溜有不少人,有男也有女。可水平最高,名气最大的,还是杨会元。他是杨云仙的爹,杨朝元的堂弟。杨会元瘦小利索,年轻时摔跤王,可让他名扬的却是他的一张嘴。这张嘴在村里不上台面,却又流传甚广,无论谁看见杨会元,都说云仙爹,给咱说一段快板。
云仙爹平时我们见不上,因为他是工人,在省城上班。别的工人在外面上班别人都高看一眼,杨会元虽然在省城当工人,村人却不以为然。一是杨会元见人就说笑,没有半点架子,男女老少都喜欢粘他。二是杨会元这个工人不是正式工,干了半辈子也只是临时工。按说干了半辈子,怎么也该弄成正式工,可杨会元就是弄不上。原因是他跟领导关系总也搞不好。钢厂上班,车间里活儿乱杂,刚开始杨会元是电工,干了几年得罪领导,让他司炉去了,又干了几年,又得罪了领导,让他炼焦炉上去了,没几年又得罪领导,让他负责煤区卫生了,这算是到了底,领导不让他干也不行,毕竟是多年的工人,可就是以各种借口不转正。开始杨会元还编了顺口溜发泄不满,后来年纪大了,慢慢也磨出来了,反正挣工资,总比村里强多了。杨会元在厂里既然吃不开,农忙时就三天两头地请病假回村里。
割麦子,趁着地头歇息,邻地的村人围过去听杨会元说一段解解乏,杨会元说一段自得其乐,挣两根烟。见杨立武在崖下地里割麦,麦子长势不好,圪蹴在地里苦着脸,就马上编排了一段,坡沟会计杨立武,一亩地只能打一斗,浪费种子浪费耧,一年到底累成狗。大家听得哄堂大笑,腰酸腿疼也随着笑声飘散在麦香的空气里了。
杨会元老婆信基督教,家里的大小事情不管,撂下饭碗就往魏红发家里跑。云仙才12,家里的活儿全干,杨会元实在是管不了她,就满村编排耶稣教。云仙妈知道了,不高兴地骂杨会元,对耶稣不要随意诽谤,小心下拔舌地狱。杨会元说,下地狱就下地狱,无非跟现在一样。你现在就在天堂,难道天堂还更好吗?求事不干,只是好吃懒做,天堂也不要你们这号人!说着又编排上了。
村里人说其他信耶稣教的人总是带着嘲讽和轻蔑,可对杨云仙妈,大家觉得可以理解,一是因为杨云仙妈以前得过病,虽然看了不少医生却都说不上是啥毛病,更别提怎么治了。看巫婆神汉也不济事,信耶稣教后倒好像慢慢见好,人家信自有道理。二是杨会元的问题,村里都传说杨会元在太原有相好的,不知是真是假,可传的有鼻子有眼,一定不是空穴来风,村里人愿意相信真有其事,可云仙妈就是不信,对别人说的只当耳旁风,大家觉得云仙妈没有像别的女人一样哭闹上吊喝农药就像吃了亏,吃的还是哑巴亏,所以在耶稣教也好,在家里地里不干活也好,都是可怜的,再加上杨会元常年在外,村里人觉得云仙妈就是半个寡妇,自然早年吃苦,所以人们觉得云仙妈是个恓惶人,可杨会元觉得家里真正的恓惶人是他和他的宝贝女儿。
杨云仙和我们同岁,我们整天就知道海闹,家里地里河里树上墙上房顶上麦秸脊上我们能玩的不能玩的只要想得到都要玩,除了玩还是玩,可杨云仙不一样,她会做饭,会织布,会纳鞋底,会套车,魏光民说,有一次还看见杨云仙往自家地里担粪。杨云仙担粪我没看见,可我看到过她一个人驾着牛车去镇上去卖葱。那一年我们后街种了很多葱,我家的二亩葱是我大姐和二姐驾车去镇上卖的,刚开始一车葱能卖两块钱,后来葱就没人要了,白送人也没人要。杨云仙小学没念完就辍学了,这没什么,魏正红半路都辍学了,杨云仙辍学后一心一意做活儿,家里的,地里的,都是她的活儿,一个女娃娃当大小伙子使。村里人都说杨云仙能干,样样活儿都拿得起。云仙妈大撒手,整天就是传教祷告唱赞美诗。杨会元在家里还好,可以干干地里的活儿,可只有农忙才回来,云仙养活她妈,几只鸡,一头猪,还有一头牛。为她和她妈做饭,为鸡和猪拌料,为牛割草。挑水做饭,纳柴磨面,纳鞋底,织棉布,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这些都是女娃可以干的活儿,可浇地撒粪碾麦子拉秸秆也都少不了杨云仙。杨云仙不说话,长得本来就普通,加上晒得乌黑,看上去就丑而且蔫了,只是做农活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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