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读小说网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我爱读小说网 > 坡沟往事 > 第六章 根娃眼里的坡沟村6 (2 / 4)

第六章 根娃眼里的坡沟村6 (2 / 4)

        哑巴最大特点是从来不穿鞋。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夏天麦茬地,冬天河里冰茬上,一双赤脚哪里都去的。也有人说娃恓惶的,没有亲妈就是不一样,也有人说一人一命,天恩就是苦娃娃命。哑巴杨天恩他爹是谢九儿,原是山里谢家洼人,入赘在后堡杨有寿家。杨有寿女儿也就是杨天恩的亲妈脾气火爆,走路风一样,整天在家里地里旋风一样忙。虽然人不细发,可家里也算是乱得有章法,该吃该喝不耽误。可哑巴天恩三岁那年,谢九儿病得重,在镇上看了几天不见好,就去县医院,杨天恩亲妈一手拉着天恩一手搀着丈夫,在门诊上刚挂了号,就觉得心里难受,然后就是心口疼。头上冒汗,谢九儿问咋回事,天恩妈说你赶紧去看吧,甭管我,赶紧看完咱回。谢九儿就赶紧去看医生,刚在跟医生说他咳嗽一直不好村里看不好镇上看不好的话,就见天恩猛推开门对着他哇哇乱叫,手上急抓似挠地比划,意思是他妈叫不醒。吓得谢九儿拔腿出门去看,老婆早已没了气。赶紧大声吆喝医生,医院里医生跑到跟前一看却哪里还有救。可怜一家人去的时候三个活人,回来成了两人一尸首。

        我没见过哑巴杨天恩的亲妈,可许多年前我经常见他的后妈。杨天恩后妈白净面皮,头发总是梳得光光亮。走到哪里后面都跟着扎两个羊角辫穿红灯芯绒袄黑麻麻裤的亲生女儿。薄嘴唇始终闭着,极少言语。谢九儿如果相跟,也离着两三丈远,发青的印堂,空洞的眼,黑脸颊刀刻一样的八字纹,走几步就大声咳嗽,魁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折叠在一起。村里都说他得了肺气痨病,不敢跟他照面。不过天恩亲妈死后谢九儿却再也没有去过医院。就这样咳嗽,好不了也没死。后妈不管杨天恩,杨天恩自由地活在坡沟村的每一个角落。春夏秋冬总是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没见他穿过鞋。可能是风雨历练也可能是老天可怜他,杨天恩从来没有得过病。

        2、

        杨天恩跟长军去了西安,后来又去了香港,听说后来还去了缅甸,1995年回来的时候只有一盒骨灰。谢九儿看着雕刻精美的骨灰盒,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死掉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当年领着哑巴出门的长军自此杳无音讯。虽然村里零星有关于他的传说,可是那些跟电影里的情节雷同的故事很难与表面老实模样清秀的长军联系起来。大多传说不过是贩卖文物,毒品,然后他自己吸毒,然后跟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的小姐鬼混,一天换一个小姐,钱多得花不完,银行里也存不下,整天躺在钱上面睡觉,后来还有人说长军跟苏丹国王结拜了兄弟,在苏丹定居下来,住着皇宫,睡着皇妃,还有人说因为钱太多,被黑社会在越南打死了。

        哑巴杨天恩骨灰被运回来的那天,谢九儿正在河滩地里装沙。那一年我们后街家家户户的忙着在自己地里挖沙。河床满目疮痍,多年以来早已被挖沙糟蹋得面目全非。河里没有沙了,连土都翻来覆去挖了又挖,河里深坑一个接一个,像一张张无言对天的大嘴。五颜六色令人作呕的垃圾充斥其中,可是1995年的坡沟村没有人顾得上看这些,我们都着急地卖自己地里的沙。新修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尘土飞扬。大车小辆排队等候,我们地里的沙真是好沙。只需要把地里的一层浮土刮去,下面的沙干净纯洁,粗细合适,卖相极好,价钱公道。我们感谢杨宝庆,是他第一个发现河滩地里的无穷无尽的沙,那是一张张埋在河滩地里的钱啊。而且这钱取之不尽啊。挣了钱,坡沟村人不乱花,盖房子,拆旧房盖新房。

        我们后街人再也不穷了。以前后街人只是在地里刨食,不像十字和南头人活泛。十字人主要在县城摆地摊卖布,卖劣质衣服。南头人主要在村里搞加工,张氏打铁,后来没人要耙齿门搭,再后来镰刀锄头都几乎没人要了,张氏就加工刀具,儿子张小宝加工铁皮箱,在县城开了门店,生意挺好。老朱卖豆腐,年纪大了虽然量上不去,可毕竟老字号,味道纯正,卖得不错,做豆腐不比打铁,是人都能学会,邻居几家都跟着学慢慢竟然半条街的人都做豆腐。李师做家具,打沙发立柜组合柜,供不应求,招了五六个徒弟一起干。后街人思想落后,不出门做买卖。现在后街在河滩地最多,卖沙让一直低头做人的后街人笑裂了嘴。

        我换下上个月工资才买的新皮鞋,穿上几年前的回力球鞋,在我沙滩地里装沙。碰上穿梭似得在车丛中忙着打招呼的魏蛋蛋,他已经在县城开了修车店,手下三个学徒,门面房占了三间。娶的媳妇是北坡牲口贩子老余的女儿余海燕。余海燕长得高挑,比魏蛋蛋还高半头,一脸雀斑,眉目周正的余海燕在跟魏蛋蛋结婚前许配给刘家庄杀羊的老刘的儿子,可眼看快结婚了,老刘的儿子突然领着本村一个姑娘跑了,把老刘和老余闪了,老余气得暴跳如雷,余海燕更是觉得没脸见人,在家哭得泪人儿一般。老刘家赔情道歉,并且答应不要退还彩礼钱,老余的气才消了一些。并且马上托付媒人给闺女找婆家。魏蛋蛋妈听说赶紧托媒人说,不仅一说即合,而且彩礼只要一千八。魏蛋蛋爹妈笑得好几天合不拢嘴。1990年代我的小伙伴们几乎都娶妻生子了,坡沟村不比从前,光棍数量在我们这一茬人里骤减,只有杨大春和我两个大学生是老大难。杨大春北京理工大学毕业了考研究生,我是省冶金大学毕业进了乡政府上班。我感觉自己仕途坦荡,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因为魏麻子给我算过卦了,以后肯定要去省里当官的。虽然父母为我的婚事着急上火,可我对那些几乎要踏破我家门槛的媒人嗤之以鼻。当官的我怎么会找一个乡下媳妇呢。城里的姑娘我还要好好挑拣呢。所以我虽然在沙地里干得热火朝天,虽然跟那些一起度过无数美好时光的小伙伴们干着一样的农活,可我的心早已奔向省城。脑海里的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仿佛马上就会变为现实。

        3、

        魏文娶了邱叶丽人变得活泛了,能说能笑。街上有人,整天街上逛荡,嘻嘻哈哈地跟人谈天说地,话头长得像是还替邱叶莉说心里话。街上没有人,就去村委会。去村委会不是跟村里领导商量村里大事,也不是要向领导反映什么情况,提什么要求,大多数情况魏文对村里的领导视而不见,他只是要在村委会里下下棋,或者看看下棋。村委会开会的时候人少,下棋却总有一堆人。一年四季,村委会保持着乌烟瘴气,人声鼎沸。冬天炉子燃得旺,一把绿色的茶壶总是沸腾着热气,一群人挤在里面谈天说地,主要议论天下大事,从美国到非洲,从原子弹到照相机,从***到戈尔巴乔夫,这些夏天在槐树下的话题搬到这里显得有些挤,可架不住人们的高涨热情,吵一吵,辩一辨,世界大事就明白了,难熬的冬天也过去了。跟男人们不同的是女人们冬天串门说些家长里短,无非是婆婆妈妈,鸡鸣狗盗,计划生育,鸡毛蒜皮。夏天村委会的常客就只有那几个对象棋如痴如醉的闲汉。

        本来魏吉平不下棋,魏文也不下棋,可这天他们俩下得热火朝天。外面的魏吉平下棋是因为守着村委会无聊时看看几个闲汉下,慢慢学会了,也就随便下下。魏文是因为心里高兴在家里憋不住,也没人说,跑出来就是散散心,下棋不下棋倒无所谓。魏吉平下棋时间短,可魏吉平悟性高,跟魏文下棋十有八九赢。三盘赢两盘有意思,十把赢十把就烦了。魏吉平不下,魏文不行。魏吉平说让你一匹马,魏文说不让不让,刚才是没有操心,现在好好下,你一把也赢不了。魏吉平说让马,我下,不让你马,你一人下。魏文说,输了掏烟。魏吉平说,来。魏吉平先手当头炮,魏文心里不为一根烟,丢不起这个人。所以下得认真,两个人厮杀惨烈,魏文双车夺炮眼看要得手,魏吉平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就在这时候突然警笛呼啸仿佛要撕裂坡沟村一般。两个人怔在那里,魏吉平先反应过来,一脚踢翻棋盘,车马炮相士将洒了一地。出大事了。魏吉平对魏文说去通知村干部开会。自己踱着方步强作镇定地走出村委会。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