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金波斯文纽耳铜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它落在恩泽殿的澄泥金砖上,声音很是清脆。
在沈玉筝看来,这一切却好似一个慢动作,在她眼前徐徐展开——连同杨舜聂的勃然大怒。她看到炉身忽然反射了本不明亮的琉璃灯的星点光芒,化为一道的刺眼的金色,带着其中的瑞脑香洋洋洒洒地飞向地面。那束金色光芒里,瑞脑香仿佛在清晨阳光里微微飘舞的细小尘粒,充满灰烬的凉薄味道,打着旋落在地上,发出震颤人心的回响。
恩泽殿里,忽然就溢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香味,连同黑暗一起,蔓延上来。
杨舜聂红涨了脸,向原本就手足无措的余应雪拼劲全力地嘶吼着,“你以为谁人都可以穿绿衣吗?也不瞧瞧自己的一身轻狂样子,没得误了这绿色。”
杨舜聂的声音很是嘶哑,却在鸦雀无声的恩泽殿惊如雷霆,如同野兽泣血的咆哮。
沈玉筝很是惊愕,一件绿衣,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罢了,值得他要如此生气吗?她想起曼靖走时一字一句告诫她,“万万莫穿绿衣,皇上他,最不喜人穿绿衣。”曼靖说这话时的目光如此笃定,又如此气定神闲,沈玉筝只觉得周身发冷,在这大未宫中,定是藏了什么众人皆知的秘密。
余应雪不知自己哪里有错,不敢辩解,只是伏在地上不断颤抖,并不说些什么。
沈玉筝身边的鲁琴音突然说了一句,她说的声音极低,可沈玉筝依旧听见了,她说,“皇上依旧是顾念旧人呵。”
鲁琴音的肚子微微隆起,两个月,她腹中的孩儿已有两个月。她的脸上不再是初入宫时令人不可接近的冷冰冰的淡漠,那神情仿佛将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曾放在眼中。如今,她的脸上整日整日里挂着一种做了母亲的神情,是那种初为人母的骄矜,她时时刻刻都仰着脸,无比幸福,无比灿烂地微笑着,仿佛要向每一个人展现她的喜悦。
沈玉筝耐不住心中疑惑,亦转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鲁姐姐,你可知皇上为何如此生气?”
鲁琴音突然诡异地笑了一笑,道,“小时候常听我祖父说起端木氏。她容貌极美,最喜绿衣,宛如出水芙蓉,‘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这便是皇上写与她的诗。一时间京都极盛绿衣之风,上到宫嫔宫娥,下至平民百姓,皆着绿衣以陈姿色。不过,自她被废为庶人,皇上就再不喜宫娥穿绿衣。”
琴音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她仰头望向宫外黑暗而混沌一片的夜色,仿佛希望着那黑暗中能出现什么光亮来,带着一丝丝苦涩的意味,“原以为皇上是忘了她的,真是可笑,你、我、甚至容妃文妃,都不过是端木氏的替代品而已。”
她颇具嘲弄地将嘴角向上扯了扯,一字一顿地说,“替代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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