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孙虎爷一行离了高仓城，径直去往夹包山归鸿亭处，待到归鸿亭时，陈羡之、羡渊鱼分别遣人前来通报，各方皆已就位，显净寺中亦无异样，仍旧歌舞升平，宴乐不歇，那班秃驴依旧沉浸酒色幻乡之中不知所以。孙虎爷闻报，遂令来人回报陈羡之、羡渊鱼，待到五更天时，众僧陀酒深神怠之时，一举攻入山门，令其等皆于极乐之中往生极乐。

        哨骑得令，遂火速回报陈羡之、羡渊鱼，陈羡之等得令之后，相约待到五更寅时，举火为号，届时一齐撞破山门，杀入寺中。由陈羡之率部诛杀僧众，史退思负责突袭寺中窖囷，将窖囷之中的钱粮搬至寺外与羡渊鱼部交接。安师道则负责肃清寺中漏网之鱼，以及将寺中所匿流民、妇人等从寺院后门驱出，最后放火收尾，将这显净寺化作白地寺。

        一切安排就绪，只到寅时一至，陈羡之一马当先，高举手中火把，高声呼呐：“功名富贵就在今时！众班弟兄，随我杀将进去，铸就勋绩，报效首领，杀！”

        言罢，身先士卒，手持雁翎便向寺院山门冲去，众甲士见状，急忙抬起撞木，冲向山门，不消片刻功夫便将那寺院山门撞破，众人蜂拥而入，霎时间杀声四起，但见僧侣，举刀便砍，挺枪便刺，方才还是酒乐声色，淌脂流香之地的显净寺，瞬间变作人间炼狱，哀嚎、惊呼，声嘶力竭的绝望悲鸣之声，罩布珈蓝上空。人影、火光、刀枪寒芒曳曳抖动，慈眉菩萨，怒目金刚，皆被血污溅身；法相庄严，宝莲坐佛，目睹屠戮残杀，尽皆是无声无息。一轮明月当空，满天星汉璀璨，月朗星灿照下，却是一番地狱景象。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古来妄言以教法救民脱苦者，终为天地所诛。而今未见圣人，大盗何曾止焉。众生欲壑难填，不舍私利，不思自救，妄图神佛、圣人出世，终为其等所苦。均平世道不过盈盈一水之隔，何就不可渡也？皆因盼人递舟，不愿自己造桥，现今欲造桥之人已现，但看此桥何年可就。

        东方晨光乍现，月落西山，乌鹊啼飞。一夜屠戮劫夺之后，陇佑之势满载而归。这显净寺中粟米堆积如山，钱帛盈窖，绳朽布烂。三五百人，八百之众，车载马拉了一整夜，却是搬运不尽，眼见天色将明，陈羡之与羡渊鱼不得不催促众人加快手脚，另一边则遣人去往归鸿亭禀告孙虎爷，此间之事成矣，顺便献上法主淳茹首级，请孙虎爷检校。

        孙虎爷危坐于归鸿亭中，冷眼瞟瞰淳茹首级，随之冷冷言道：“一颗秃头，有甚好观的。所谓法主，神佛庇佑之人，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还不一介凡人耳。而今呈首座前，也未见其有甚神通也，可笑，可笑。”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孙虎爷闻声转项望去，但见出此言者竟是三弟八重，却转回头去，定气沉声言道：“众生愚昧，不识明法而已。缘法生灭，因果轮回，不过心生所思，身随其动，所谓因果皆是人作，却觊觎神佛化解，荒谬。人生人死，万物常态，兴衰起落，人所力也，自古至今，改天换地皆是人为，毁天灭地亦是人造，可见神佛身影乎？天地之间，本就无有神佛在存，人世之上，独吾乃是唯一可崇拜之物也。”

        八重但闻孙虎爷所言，便已心明兄长话外之音，识趣的闭口不言，但由孙虎爷言说即可。

        孙虎爷言罢，幽幽的看了八重一眼，旋即又言道：“八重，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前时摩诃馆中那个无忧孩提矣。大哥抱恨而亡，其之遗志当由吾等兄弟承继，切莫辜负了大哥的一生所愿。大哥生前心怀苍生，意欲济世安邦，挽大厦于将倾，拯黎民于倒悬；然其不得知者，却是大厦何故将倾，黎民因何倒悬？上行不正，下必疾苦也。上又因何其行不正？只因四民有别，生而不公。世无均平，人分高下，居高位者权柄在握，享受万民供养，久之为满私欲，便不顾生民死活也。再者豪强纷争各据一方，连年争斗全赖剥削下民为济，如此民岂能不苦也。若欲一劳永逸的救世济民，必先将此世间的一切法度、秩序从头改换，所谓不破不立，如欲开创天下新世，必先尽除旧恶污秽，其后再教化与民，令知生而为人者，皆应均平等报，此方为人间公道。欲使天下均平，必使百姓知之公平为何物；欲使百姓知晓公平为何物，必先使之晓得豪强、寺众，国主、神佛并非无可敌也。苍生若能于深心之中破除对高门、神佛之畏惧，深知门第、神说之荒谬，则下不尽畏上，上不敢擅欺下，方能使我天下均平之志得以施展也。此番劫夺显净寺，杀戮寺众僧陀，是因某滥行好杀焉？非也，是为使国人晓明，世上并无神佛，寺众并非神圣，无可畏也。人生一世，短短四五十载有为春秋，青春易老，去日苦多。可笑荣华富贵，强权霸业；可叹雕栏玉栋，脂粉美人，皆是过眼云烟，障目一叶耳。众生皆有尽时，万物终将朽凋，人不可永寿，然理想可得长传，即使天下均平之志必生无以实现，然今日所播之种，后世定能开枝散叶，终成参天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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