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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引诱法西塔逃跑的,定是他的家庭悲剧。法西塔受够了折磨。整个世界,唯独这种折磨最无法忍受。这城市里,每个家庭都是悲剧的代言词,反观法西塔的家庭悲剧反而是微不足道的了。他八岁时,父母离了婚,在财产分割问题上纠缠不清,他们要无休止地缠斗下去,双方都是权力欲极强的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是荒唐的,两个很具权势的人结合在一起,最终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分开。他们都认定自己是保持清醒的一方,而对方则是大意者、自私鬼。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有任何交集了,可划清界限又相当困难。其实法西塔的父母是经过相当久的相互算计之后,才决定和平分手的,一直拖到法西塔八岁那年。在他刚满九岁不久,他父亲娶了个娇艳如火的风尘女子。法西塔回家后羞于向家人打招呼,他低下头,一语不发,脸部表情僵硬麻木,像得了面瘫症。他父亲也无能为力,他不善处理家事,这是显而易见的。虽然他在处理国家大事方面,也是庸才一个。但他似乎每天都在策划大手笔的国案。法西塔住在当权者聚集的住宅区,他家的房子是一栋上下两层的G国风格建筑,法西塔的房间在二楼,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小区里遛狗的老人,在草坪上打滚的小孩,珠光宝气的阔太太们正在闲聊。法西塔也想找个人闲聊一会儿,却不知道要找谁,一个人也没有!

  他太孤单了。他隐忍着,终于熬到了头。法西塔要从那所呆了六年之久的皇家政治学院毕业了,他刚满十八岁,前途一片光明,但他想把自己给毁了。“这必是易事一桩。”他想。他父亲意思是,要么留在首都,升入本校的大学部学习,要么送到G国留学镀金去。法西塔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了在本校升学的可能,对去国外也保留了意见,他既不答应,也不否决,成天呆在家里睡觉,开始染上嗜睡多梦的毛病。

  他向父亲求得一些“缓冲”时间,好让自己慎重考虑一番,但其实只是借口,他早就做好了决定,从此走向了不归路(心甘情愿的)。

  因为法西塔丝毫不想成为任何一种人,更不想扮演任何社会角色。他成为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游者。他每天在繁华都市游荡,手里没什么钱,也很少向家里要钱,不过他父亲每个月固定给他一笔钱,但他似乎也用不着这么多,他从不光顾高档的社交场所。他流连忘返于闹市街头、大江两畔,那里走动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每到夜幕降临,江边越发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来往不息的人群中,包含了这些人:闲来无事的游民、啤酒推销员、乞丐、乐手、变态基佬等等,他们在通宵营业的酒吧间来回游窜──现代都市以制造令人费解的怪物闻名。法西塔对其兴趣不大,他只独自地坐在石凳上,在一旁持观望态度,并想:“这么多的人,他靠什么支撑精神,乐观地生活下去?”也许通过不断着观察思考,起码能得出一些浅显的答案。

  法西塔得以在其中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吧开始了吹奏生涯,那时他还只是个新手,没有名气、不是主角,总在疯狂之夜进入高潮之前结束自己的表演。没有人认识这个年轻人,也没有人在特别注意他,他充当了乐曲间隙的一小段旋律,有时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根本没人在认真听。不过这正合他意,他不想变得出众,特别在此种场合,成为人尽皆知的人物是相当繁琐和令人不安的。那相当于被一大群人无时无刻监视着,他们对你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彻底剥夺你的自由。

  他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吃过午饭后,到城市东边的森林公园散步一小时,他想着遥远的未来,又回忆起清晰可触的童年。他想起了里的情节,那些当了冒险家的小孩们的生活,相比之下,自己的童年时光显得枯燥无味,但又理所当然、值得回味。他在小镇里生活了两年,其余的时光都被困在城市中央,被关在政治学院小学部的藩篱之内。他时常想起小时候与他一起做游戏的小朋友,他们都从世界上消失无踪了。法西塔背靠一颗参天大树的树干,抬起头,眯着眼睛,观察从细小树叶间隙挤进的一束束柔和光线,唇上的短髭一天比一天长,他总是闷闷不乐,孤独一人,尤若置身前所未闻、不可理喻的怪梦世界里。他决定与过往决裂。

  在公园闲逛完后,他走到街头巷尾的二手书店里翻书看,一直到夜幕降临,书店外头、昏黄的灯光下,匆匆路过的行人,满不在乎或奇怪地往书店里瞧了一眼。法西塔走出旧书店,像一般的都市人一样快步行走,钻进酒吧里吹萨克斯。

  说到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一切都还显得如此具有理性,种种事迹、其来龙去脉,都是有迹可循的,可后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光阴荏苒,法西塔来到这个荒芜但自由的地方已经有些年头,他不禁感叹,往事多易烟消云散,一想起过往,他的心就扑通扑通地狂跳,连脉搏也变紊乱了,他想痛痛快快倾吐一番,可却不知从何下手,也找不到倾吐对象。这时,法西塔猛然察觉到,费解的事已累积一大箩筐,比如,当年一件挺觉厌恶的事情,一旦被安置在记忆的容器中,便仿佛立即被涂上闪闪发亮的涂料,把令人不悦的部分遮掩起来了,能记起的只剩一堆模棱两可的反射物(眼睛的错觉)。虽然,新的记忆又不断写入脑中,但那全是关于沙漠地区的记忆。而,“沙漠没有回忆、没有名字。”这是人尽皆知的。法西塔也一定意识到了,他的住处和酒馆隔了一片黄沙,每次踏上这片黄沙,他都犹如失忆了一次,清扫关于近期的所有记忆,并非这类生活经历不值得记起,而是沙漠里太多的话语、营生,是转瞬即逝、令人无法捉摸的。“老是让人想不起来。”这是法西塔的切身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