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件事让我颇觉古怪: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大火是在晚上烧起来的,那时,伐木工人都回家睡觉去了,那个工厂没有宿舍,工人们各回各家,他们住在离厂子有一段距离的小村落里。就这样,大家逃过一劫,不过,大家伙没有开心多久,仿佛这幸运──已经是过去了的事。他们开始在长吁短叹、互相埋怨中过生日子,不过,最惨的是那个照看该失火机器的老头儿,他被当做泄愤的对象,他让大家伙失去了工作。噢!是工作!失去了工作,就没有了收入,生活就难以为继!阴郁的气氛笼罩了这个小镇。
不过也有乐观的人,当大火仍在蔓延时,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踏上回归之旅了,他们打算重新站在稻田上,再次跟土地打交道。当然这部分人,以前也都是农民,只是后来转了行,进了工厂当了一名工人。他们仍有几亩薄田,虽然早已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但此时回归,为时不晚。且,他们最终发现,除了田地之外,别无可靠之物。但我的叔叔却无路可退。
叔叔从没有务过农,跟我一样,他是城市之子。我爷爷在政府机关身居要职,他和奶奶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父亲在四兄妹中排行第一,然后是大姑姑,叔叔第三个出生,最后是小姑姑。我的两个姑姑都嫁到了外省,所以见面的机会较少,渐渐被我忘掉了。倒是叔叔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喜欢这个叔叔,也许他走的本不是什么平常的道路,他刚从学校毕业,就直奔这个靠海小镇,靠经营木材生意维持生计──他是个成功的反叛者,比我强得多,他是敢于面对现状、脚踏实地、诚实的反叛者。婶婶是这个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女人,她父亲是个铁匠,商铺里有一只巨大的熔炉,看上去相当过瘾的那种,可以把任何金属烧成液体。我经常去铁匠家观察那个硕大的熔炉,它蕴藏了巨大的能量,跟一个太阳似的,我想伸出一根手指,触摸它,骚扰它──不知为何,我有一些愚蠢的想法,我总想尝试一番。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想法:骑一匹杂种马,冲进正熊熊燃烧的森林中。
那种做法无疑是自寻死路,我当然没有实际去做。但我竟很喜欢去闻那股烧焦了的木头的气味,每次有一股浓烟吹来,我都会下意识地深呼吸一口,把呛人的浓烟吸进肺里,让我自己猛烈咳嗽一番,然后等待浓烟散去,再猛地呼吸上一两口清新的空气,我乐此不疲,自顾自地玩着,直到这一怪癖被婶婶发现,我被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之后我就不那样干了,我受到了刺激,我不经常受到责备,我立即变得乖乖的,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了火灾持续的最后几天。消防队倾巢出动,终于扑灭了大火。听说,有两个消防队员由于操作不当,受了点轻伤。
叔叔也在火灾之后振作起来,木厂在不知不觉中重新开始运作,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随之而去的一颗颗被烧毁的树木也好像被人们遗忘了,就像即兴吹奏出来的一个个音符,也许上帝在为他的庆功舞会添加额外的节目──而人们也不至于完全忘记这事,他们记得炫目的火光。人们会在多年后的下午时分提起:“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吗?”
“噢!记得、记得!可厉害着哩!”另一个人回答道。
正是如此,就像现在,我跟你提起了这事。不过,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大火,你是无法体会到某种快乐或痛苦的,我在这里作干巴巴的讲述,未免显得苍白无力。不过,我想万事万物都是蕴藏着快乐或痛苦的,因为它们都被工业给毁了,一想起工业,我就想起我的爱情,我跟你说过的,那也是被工业摧毁了的一件极为美好的事物,属于我个人的“事物”。
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迷人的小镇了,我隐约能看见重新长出来的一片茂密的森林,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回去了,我知道某些比工业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到来,它建立在工业之上,摧毁事物的速度却比“工业”快五倍有余,像蚂蚁飞奔过一片小树叶,想必它已经把包括小镇在内的一切完全摧毁,它──像一颗原子弹,上个世纪的原子弹,它摧毁了二十一世纪,摧毁了叔叔和婶婶,摧毁了我的好友小穆斯塔菲──自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我像行走在迷失大陆上的失魂者,每个人只见过一面,就无迹可寻了,我感到无奈。或许,我该重新考虑什么了。
(说着说着法西塔真的悲伤起来,又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失了魂的人。他伸出手格挡住从外头照进来的一丝光线,他现在宁愿永远留在黑夜里。又是在沉默良久后才再次开口。)
我很想为我的童年做个总结什么的,但我却无法做到,因为它作为人生的一段时期显得太短暂、太仓促了,它只能与某些回忆联系在一起,而不能单独总结起来。后来,我的父母达成离婚协议,我将由我父亲抚养至成年。至那以后,我算是彻底告别了童年──一种感觉,并非我真的长大了,而是小时候的心思随环境的改变而淡去。我本是个活泼调皮、喜爱户外活动的小朋友,自从进了那所该死的政治学院,我变得沉默寡言,既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懒得来招惹我,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初中生,是个跟别的一万个脑袋里装着屎的初中生一模一样的初中生,我还不会吹萨克斯,我只会像根木头似的沿一条满是皮革商铺的大街步行回家,我不喜欢满是皮革味的街道,也不喜欢跟别人讨价还价,我异常感到失落,一度认为我是个该死的孤儿,一定是某个地方出了差错,我的脑袋一直在想别的事。而后来才发现:那所政治学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实心木头,他们没有丝毫感觉、感情,每天只机械地操纵手中玩物,或被机械地操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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